“是个了解后就很难讨厌起来的人诶。”
“像她这样的人总是值得尊敬。”诺文注视着神官离开的方向,“不过,这也并不代表和她相处就会让人觉得舒服。”
“在大部分人都低头盯着泥泞的时代,为众人仰望天空者固然高尚,但他们也常常忽略自己的姿态在别人眼中就是下巴看人。”
实验室的另一侧,沙沙的书写声自顾自地响个不停。
或许细节与言辞上还有修正的空间,但炼金术的理论框架已经逐步明晰,这对于失败到近乎麻木的问荆草如同天降曙光。
想到炼金术部门不再是小透明的可能性,兴奋的思维驱散了困意,深沉的黑眼圈中第一次闪烁起了通透之光。
“愈伤药剂...萃取后的复杂成分...可视为特定成分合集...也就是说药效性质...生产稳定性...”
她念咒般阴森森地念叨着,袖子被铅笔灰蹭得脏兮兮也浑然不觉。
“参与组合的基数够大,极端值会被平均,愈伤药剂向来有效,多数物质结构必然趋向于特定成分合集内的最高概率组合...”
“也就是,最终成品受主要因素影响——”
“假设荧光胶有五种主要参数,利用正交阵列设计只需要十八次实验,保证每个参数的每个水平在实验组合中出现次数均等,且参数之间的组合互相平衡...”
“实验得到主效应估计,筛选出影响显著的因素...不,还要注意针对显著参数追加一组专门的交互效应确认实验,不同魔力之间的效应有所关联...”
“所有炼金实验该在手套箱中进行...防护服...荒漠海那边正好有...”
穷举式测试足够让任何炼金工坊破产,运用巧妙的数学办法则可以事半功倍。
问荆草立刻理解了诺文理论背后的核心结论:概率学和质检才是炼金术的工业化出路。
一枚系统化炼金术的种子正在生长,它破土舒张的声音注定让求知者一夜无眠。
“问荆草,能休息就尽量休息。”诺文欣慰又心疼地提醒道,他知道这种想睡觉但不断冒灵感的感觉有多折腾人,“晚上实在睡不着,就早上再睡,千万不要把身体给熬坏了。”
炼金部长晃荡着袖子,紧紧握住草稿本,阴暗水草般垂落的发丝下露出傻乎乎的笑。
回程路上,夜空星尘点点。
诺文放松地抱怨着:“泊瑞克斯被她撵着屁股赶回了昆卡,本该弄的炼金样本和工坊情报没弄到也就算了,我想给你买的礼物也没准备成,罪不可赦!”
“好端端的惊喜变成了一晚上学术探讨,还让本该睡得香甜的安卡拉陪我听了这些没意思的古老历史。就凭这一点,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教会。”
“好生气喔。”安卡拉笑着伸手拍拍他的脑袋。
折腾了一夜,如今热烈的气氛缓缓沉降,诺文实在疲惫不堪。他无言地笑了一下,反手拉住龙娘的手腕,让两只手十指相交。
“谢谢。”他轻声说。
“人对于自己有,而别人没有的东西,总有一种源于优越的安心感,而在失去的时候也越恐慌,以至于无时无刻都在担忧失去后的情景。”
“世界没有给我太多这种机会,技术,政治,利益,那些东西太宏大了,让我总有一种无法彻底掌控的压力,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也只是在竭尽全力,去拥有别人早就拥有的东西而已。”
“只有你和莱茵,是属于我的独一无二。”
“有你们在,就安心多了。”
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和你在一起,龙娘愉快地想着,轻轻在诺文耳边咬了一下:“嗯~诺文随时可以找到我哦,安卡拉有很多很多的耐心!”
“也有很多很多的好奇心~”
她露出专注的神色:“诺文究竟要借教会做什么呢?”
“睡起来再告诉你。”
诺文微笑着,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
知道有人在自己休息时还在拼命加班,睡眠质量心虚地下降,不得不以更久的深眠来弥补。
直到天色大亮,诺文才和安卡拉迟迟起床,坐到餐桌前。
火苗舔舐着汤锅,蒸蒸热气从掀开的木盖中散出,随着咕噜咕噜的声响拥向一只握着汤羹的小手。
莱茵轻轻吹了一会气,才将肉汤放进嘴里抿了一口。
她满意地去准备其他食材,忙碌的双手不时凹下围裙一角。金黄长发卷束在脑后,露出白里透红的脖颈,细长鼠尾轻轻晃动。
看着这一幕,诺文总是倍感放松。
“可以啦,来端吧。”
“好耶!”
安卡拉雀跃地跳起来,跑进厨房咬着一个大肉包,两只手各端着一个盘子风风火火地跑回餐桌。
早餐排布如凯旋者的庆功宴,大大小小的瓷盘碗筷将桌面占得满满当当。然而仔细看去,盘中所呈的汉堡肉饼、炒菜、煎蛋和馒头,原料都并不罕见,远非奢侈宴饮。
事实上,以莱茵的忙碌程度,诺文觉得她也不会特意常备食材,大概街上能买到什么就用什么。
只要不是思路清奇,能把一百度烘烤四十分钟合并成四百度烘烤十分钟的厨房杀手,任何一位风林城居民都能在家复现同样的菜式。
诺文伸出筷子,插进最诱人的汉堡肉。
...
与此同时,新城理工学院的大小孩子们,正在上一堂新奇的历史课。
经过两个多月的教学生涯,阿莉西亚夫人的气质愈发从容。她轻轻将教科书放在讲台上,转而讲述起了上面没有记载的帝国历史。
听课外故事向来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环节,能理直气壮地偷懒,还不用担心错过考点。哪怕是最无聊的内容,他们也个个正襟危坐,听得津津有味。
“萨拉贡的西边有什么?”
“帝国!”
“正确,同学们。跨过萨拉贡的西疆,即是常被我们称为‘帝国’或‘西帝国’的庞大国度。”
阿莉西亚写下单词拼写,随后在黑板上横着画出近似椭圆的庞大轮廓,其西部和南部沿海,包裹着零碎的群岛,北部则毗邻茫茫的边境荒原。
而西边,正是面积大约只有帝国五分之一,呈现腰果型的萨拉贡。
“它自称是古代奥瑞姆帝国的正统继承者,全名为神圣奥瑞姆帝国。”
“这个名字里有三个词,神圣、奥瑞姆、帝国,奥瑞姆意为纯金之色。然而有趣的是,它既不神圣,也不奥瑞姆,更非帝国。”
“世上有许多王国,但只能有一个帝国。在神学体系里,‘帝国’不是一种政体分类,而是唯一的神圣头衔。”
“天神选中的国度,世界文明的共主,不可毁灭,亘古唯一。世上只能有一个帝国,就像天上只能有一个太阳。”
孩子们茫然又好奇地竖起耳朵。
“但实际上,”阿莉西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条断掉的线,“初代烈阳皇帝的血脉,早在古代内乱中就绝嗣了。”
“此后执政王朝又暗中更换了两次,但为了塑造帝国千年不倒,万世一系的形象,每一次都对外宣称血脉延续从未断绝。”
“说谎!”
有孩子毫不客气地说。
“没错,但这就是政治宣传,口号比实质更重要。”阿莉西亚微笑起来,“就像你们想偷懒的时候,也会努力找到一个听起来更合理的借口。”
大家乱哄哄地笑起来:“才没有啦!”
“好,大家请安静。”
“帝国不仅法统存疑,它也并非帝制。帝国的领土名义上归皇帝统辖,实际上被无数大小诸侯分割。皇帝由强大的选帝侯们共同推选。”
“三百年前对海因里希八世的背誓审判,更让它最后的‘神圣’遮羞布也荡然无存,教会从此不再对帝国有所偏袒。”
“这是一个臃肿的庞大巨人,国内矛盾重重,边境军团桀骜难驯,地方诸侯尾大不掉。它如今完全是依赖战争掠夺和强制贸易在维持前行的惯性。”
阿莉西亚轻轻点着黑板,划过帝国的疆域。
“但我们不可否认,庞大的体量本身就是一种惯性,足以让它继续跛行。强大的军事力量,偶尔出现的革新,以及‘帝国’的万世之名,让它成为了我们必须考虑的世界的一部分。”
“于是,我们就不得不提到,帝国的战争究竟给萨拉贡和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什么。”
阿莉西亚转身在黑板上铺开数个词汇:生产、经济、舆论,间距匀称,宛若展开一张已经整理好的文稿。
“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开始,整个社会的运转方式都会被迫倾斜。”
“农民被征召入伍,粮食就会减产,土地就会荒废。当年的减产只是预兆,次年与后年的产量下降得会更快。”
“商人发现利润最丰厚的生意从货物变成了军需,于是资本流向战争而非生产,倾向囤积而不是供应。手工艺人会转向需求,或是直接失去生计。”
她停顿片刻,语气难得严肃。
“同学们,这不是一道数学题。你们必须要知道,每当出现这种情况,就会有很多很多人饿死,随后瘟疫就会横行,带来更可怕的灾难。”
“灾难必然发生,但没有人会去传扬,因为战争需要人心。”
“它需要人们相信自己在为正确的事情战斗,相信牺牲是有意义的。所以战争进行的时间越长,你听到的故事就越悲壮,英雄就越多,敌人就越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