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切牺牲,也就变得越来越可以接受。”
...
“...所以,战争的影响是全方位的。”
诺文用筷子将肉饼扯开,焦脆的表皮崩裂,带着香气扑鼻的碎肉落在盘中。
“对于萨拉贡来说,最致命的不是直接死伤,而在于摄政王的改革无法切实地执行,被迫在疲敝中被帝国持续放血,而无法增强自我造血的能力。”
“摄政王方案精妙,理论上无可挑剔,但这改变不了萨拉贡在他掌权之前就已经深陷战争泥潭的现实。”
“在他终于执掌大权时,萨拉贡全国早已一片糜烂。”诺文将碎肉收拢起来包进馒头,“如今摄政王是凭借强人政治和绝对武力,强行硬撑着这个快被瓜分的烂摊子。”
“加莱西亚的改革看似卓有成效,但还没有触及最根本的生产关系结构。大家依然都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只是生产积极性更高了一点。”
莱茵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现在的稳定只是假象?”
“对。”诺文咬下口中的自制汉堡,“一旦局势恶化,那些刚刚尝到甜头的商人,安逸的市民,和那些根本无法被转换进军事生产线的手工艺人,立马就会陷入绝境。”
“如今围攻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前线战况有来有往,城市基本保持稳定,主要是得益于加莱西亚这个要塞群够难啃,准备也足够充分。”
“但战争中的稳定度向来是在阈值点上雪崩下降的,我不怀疑加莱西亚的防守能力,但真到了需要后方吃紧的时候,谁都不会好受。”
桌面上,注魔宝石投射着全息地图,点点光尘映射出了加莱西亚的整体防线——依旧整体完好,没有出现任何无法弥补的突破点。
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到加莱西亚突然崩溃的可能。
安卡拉歪了歪头,嘴里囔囔地嚼着大馅肉包:“那个阈值点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
她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不对喔,什么才是加莱西亚崩溃的阈值点?”
...
教室里,阿莉西亚紧接着介绍起了与拉曼查命运紧密相关的加莱西亚。
“加莱西亚曾是一个独立的小国家,在萨拉贡立国之前,它与萨拉贡都是帝国的辖区,共同承受着帝国数百年以来的残酷剥削。”
“独立战争时,加莱西亚人出了大力。然而萨拉贡立国后,萨拉贡初王‘统帅者’坎佩多尔却用阴谋背叛了盟友,出其不意地吞并了加莱西亚。”
“如今加莱西亚的公爵家族和大公血脉毫无关联,他们的统治根基来自王室的直接支持。”
“尽管手段并不光彩,但我们如今回头来看,必须承认坎佩多尔做出此等行径更多基于战略考量。”
“加莱西亚丘陵起伏,关隘险要,盛产多种矿石、优质石料,也有能精耕细作的肥沃河谷,是防范帝国东扩最完美的盾牌。”
阿莉西亚看着开始失去兴趣的孩子们,轻轻叹了口气。
“尽管如此,那里的粮食却一直都不算充裕。”
“因为加莱西亚总是阴雨连绵。”
...
“阴雨连绵,就是加莱西亚目前最严峻的问题。”
诺文将肉饼和炒蛋都塞进同一个饱满的馒头,慢慢咀嚼着。
“如果不能在两周内收割完,过熟或雨后倒伏的谷物损耗至少也是三分之一起步,如果遭遇连续降雨导致发霉,损耗率更高。”
“时间固定,条件固定,增加收割速度的办法只有多派人。这就是问题——加莱西亚的壮劳力需要直接或间接为战争服务。”
“摄政王的改革规定不能随意劳役,但现实是军队必须强迫所有能动的人去干活,而且根本给不起补偿。”
“农民不在乎什么战时特殊法,他们只知道改革之前自己要白干活,改革之后自己还要白干活,自家的粮食可能还要烂在地里。”
“萨拉贡的改革远远没有深入到乡村,享受到改革成果的农民本来就少。”他敲了敲空荡荡的盘子,“如果农民没有土地,没有自由,他们为什么要为这个国家流血?”
历史上所有农民起义的导火索,追溯到最底层,几乎都不是政治理念的冲突,而是这顿饭能不能吃上。
“在萨拉贡的其他地区,就算发生了这种事,农民们也只能接受,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但拉曼查偏偏是个异类,我们必须利用这一点。”
“拉曼查,其实早就被萨拉贡在行政和经济上彻底绞死了。我们空有广阔土地和自治领之名,却人口寥寥。”
“地理距离注定大领地的人力和资源不会轻易流入我们这里,只能封闭式地缓慢增长。等到摄政王的改革彻底落实,拉曼查就会被萨拉贡以无与伦比的体量碾碎。”
“拉曼查必须考虑还能接触到的邻居。”
“我们既不想加莱西亚死,又想把加莱西亚的人口、资源和土地纳入掌控,还不能被萨拉贡明面上反对,该怎么办?”
诺文看向全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广阔区域:“拉曼查有地,有自由农,有人人可享的教育。”
“摄政王改革的佃户农奴制不代表废除,市民可以经受新型教育不代表农民也可以。对于这些乡村群体,拉曼查依然拥有制度和教育上的绝对吸引力。”
他又盛了一份菜,满满当当地放到自己盘中,色香味俱全。
“摄政王的改革是一把双刃剑,他让农民们第一次认识到劳役不是天经地义,亘古不变的。”
“那么,一旦口子开了,就一定会有人想:为什么我还必须劳役两天?为什么不能是一天?甚至是半天?为什么我不能拥有自己的一块地?”
“改革提高了人民对国家的期待,但战争阻止了国家即时兑现这些期待,不满就会开始堆积。”
“变革通常不是在压迫最重的时候爆发,而是在压迫减轻之后,人们开始意识到剩余的压迫是不可接受的。拉曼查的税比萨拉贡少,就永远对农民群体有吸引力。”
莱茵若有所思地问:“那拉曼查该怎么做?”
诺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将全息地图的尺寸放大,拉伸到整个北境地区。
“北境的农民阶层没有起义和革命的土壤,”他说,“我也不打算去和萨拉贡对着干,恰恰相反,我要比任何人都坚决地执行摄政王的旨意。”
“但谁也不傻,公爵和巡视使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想干什么。所以要达成目的,拉曼查首先要占据一个公认的、且在政治上绝对正确的理由。”
“拉曼查有橘霉素,可以帮忙救治、照顾前线伤兵。”
“这个理由的合理性源于普世道德和教义,只要萨拉贡还承认天神信仰,就谁也无法轻易否认,除非他打算在神学上解释为什么不应该救人。”
诺文摊开双手:“而这显然是个很难辩护的立场。”
“拉曼查不插手任何指挥权,只是去救人,同时降低感染死亡率,让更多士兵康复归队。实际利益摆在那里,只要拒绝的政治成本比接受高,我们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而这只是一块敲门砖,方便我们下一步行动。”
他拿起一根筷子,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其如旗杆般竖立在馒头中心。
“拉曼查的真正目的,是要把合法性插进加莱西亚的心脏,插进萨拉贡的根本力量——人民中!让他们记得他们本该能怎么活!”
“他们知道我们想干什么,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但他们的选择不再能出于个人意愿,因为在新萨拉贡的国家整体之中,政治资本的来源不允许他们拒绝。”
“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简单了。”他露出神秘的微笑,“报纸可是个好东西。”
“加莱西亚早就开始发行报纸,管控舆论,倒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安卡拉眨了眨眼睛,将肉包塞进嘴里全部咽下。莱茵的手指轻轻点着桌沿,若有所思地没有接话。
不知何时,阴影遮蔽了大地。
窗外天色阴郁,云层厚重,像是快要落雨了。
...
康波斯指挥室。
壁炉柴火劈啪作响,公爵的手指有规律地叩击着桌面,对空无一人的角落自言自语:“拉曼查刚刚引起了救难修会的反应,相当不寻常。”
【这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一种新药物,或一种新疾病。】
【以她们的装束来看,前者可能性更大。】
公爵神色泰然:“很好。一种新药,与教会有所联系,试图送往加莱西亚...我们小看了那个年轻人的野心,陛下对他们也过于放纵。他想要什么?”
巡视使罕见地沉默片刻,腔调完美的声音才再次出现在公爵义眼边。
【毋庸置疑,他想要整个加莱西亚。】
【我不知道他准备如何做到。】
“你不打算阻止。”
【吾王并非为一片废墟坐上王座。我理解你的顾虑,必要的哨探会就位。】
叩击桌面的回荡,如机械钟表般精确。鬓发灰白的“守墓人”公爵眯起了眼睛,似乎感觉到了那阵又将笼罩北境的阴云。
他的思维漫过整片加莱西亚,迎来冷彻的骤雨。
云中有雷。
帝国的雷霆等待时机。
“收获季快到了。”公爵低语,“帝国人算好了这一步,改革与防线最脆弱的一环都在这里,很快,他们就会发动第二波大规模攻势。”
“如果拉曼查能救下一些人。”最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那就让他们去吧。”
“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