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霉素是教会的敲门砖,教会是介入加莱西亚的楔子,而这枚楔子也只是诺文更宏大计划的开端。
这个计划疯狂至极,他从未向其他人透露。
未来在惊鸿一瞥中展现,绝无仅有的机会于危机中等候。唯有亲手抛下扎根于地的安稳,方能以决然之姿汇聚进席卷世界的动荡风暴。
极目远眺,天空壮阔得令人陶醉。
“贪心不足...”他喃喃自语。
世俗观念是强健的骨架,但没有肌腱配合,它就只是一块不能动的死物而已。要让它从标本变成身体,诺文还需要更多布置。
...
昆卡的天气愈发美好。
阳光比往年更盛,在浓密的大气中久久滞留,如火炉般暖和着北境的八月。
人们在罕见的暖意中手忙脚乱,不知该准备什么衣裳,脸上欣喜地涌出笑容——照这个样子过下去,今年肯定会有个不冻人的暖冬。
燥热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一阵狂风刮过,浓密的阴云滚滚盖住天幕,喧闹的树林忽然变得安静。所有的鸟儿都停止了啼鸣,只剩一只孤单的野鸽发出最后的呼唤。
呼唤声很快消散,藏回幽深到辨别不清来路的林间。
水滴“啪、啪”撞击在树叶上,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铺天盖地倾斜而下。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雨声和被风折断树枝的咔嚓声,迷蒙的水雾在玻璃窗上凝结,落雨帘幕般从房檐盖下,世间万物都在这场洗礼中模糊。
暴雨过去得和它来临一样迅速。
雨渐渐小了,终于停息。
乌云散去,太阳重新露出面容,引着彩虹织进明净碧蓝的高空。
梦幻的七彩之间,不知何时又飘浮出了些许零乱的细长云团,恰似初春的残雪般乳白细腻,又像新船上的风帆那样扁平细长。
它们的边宛若棉花一样蓬松而轻柔,慢悠悠地漂浮,却又在每一瞬间都有欢快的变化。远远望去,云团正在慢慢融化,没有一点阴影落下。
除了乡下农家被风吹雨打的柴垛染成了深黑,投下浅浅的斜方阴影,光辉灿烂的大地上已经找不到一处能让黑暗蜷缩的角落。
瓦列里抹了一把木窗框边的渗水。
“刺得我都快瞎了。”他咕哝着。
“嘿,瓦列拉!”列奥尼德略带讽刺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他压迫着一个可怜的小木板凳,手肘撑着向上顶起的膝盖,咧嘴笑着,“这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文明阳光吗?”
“你得像白狼王一样,习惯不带血腥味的明亮!”
瓦列里笑了起来,露出略显尖锐的犬齿:“伶牙俐齿的廖尼亚,别挖苦我啦。快看外面,彩虹!多美啊!我都记不清上次看见彩虹是什么时候啦!”
后面哼了一声,但瓦列里知道他的好友一定也在看。
窗外安静如厚毯的金黄麦田,连一丝风的影子都找不到。经过近五个月的辛劳浇灌,麦穗沉甸甸地编织成了散发清香的织线。
莫名的,瓦列里想象起新生儿第一次踩在柔软毛毯上的笑容,又痒又舒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士官一动不动地眺望,目光越来越远,牵着他进入充满宁静与幸福的丰收时节。
瓦列里对于作物的概念十分模糊。也不怕人笑话,在他小的时候,他真的以为像面粉和块茎那样吃的东西,都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在狼堡,普通人们能接触到的最接近“照料产粮”的东西,莫过于一些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老果树,至于娇贵的单季作物,反倒像花圃般的观赏物。
他在青年时才知道麦子的长法,成年后才在抵抗军同胞中见过耕作的全程。而亲手收获的时刻,时至今日一次都没有。
这或许会是第一次。
“哞——”
一声牛叫唤回了他的精神。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自耕农帕科的畜棚。
不能小看一个自耕农对他来之不易的大牲口——以及有大牲口力气的好伙子们——的爱护,新建的畜棚是这儿最干净整洁的地方,除了隔壁的邻居总是哞哞叫个不停,住起来一点也不难受。
主屋容不下他们,在收获前的最后一段闲暇,那里才刚刚惊心动魄地寥寥翻新好。
人与老房子之间的斗争,那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两个年轻人的到来改变了这个计划的进度,但并没有改变它的复杂程度。
乍一看,要做的事情不多,帕科大叔也没准备大兴土木,只是准备用新料子修一修。
可等到真干起来,活计就和见鬼了一样越积越多,换了新瓦顶,凿宽地窖口,撑住烂木梁,这个搬来搬去,那个挪来挪去,忙忙碌碌看不见尽头。
列奥尼德拍着手站在成果面前,第一句话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修正完的长屋依然带着老态,新屋顶就像给帕科大叔的脑袋上扣了一顶绅士高帽般突兀。
科尔多瓦大叔倒是笑着说比以前敞亮多了,但他也没有硬要辩驳,只是舒舒服服地坐在门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背。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男人,在北境土生土长,皮肤晒成了干裂的红黏土色,承载着农民智慧的头脑敦实如红皮块茎,双耳内缩似的贴在两侧。
还在旧时代时,观察这副面容显得冒犯,它只能反射出被蒸熟般的不适。而等到拉曼查带来了新生活,才悄然变成满面红光似的茁壮。
两个健康的孩子和一位膀大腰圆的妻子是帕科最大的幸福。他的儿子在新城理工学院念书,还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儿,整日在田埂和鸡群之间乱跑。
一个多星期前,两个体格健壮的亚人青年敲响了老农的家门,恭谦地表示想要跟着干活,学习怎么种田的时候,他几乎不到半分钟就点了头。
亚人在拉曼查是司空见惯的一部分,老农这辈子也没分清过几个。
只要管吃管住就能干活,这句话的分量在庄稼人的逻辑里远比他们是什么亚人更重要。
“是城里那什么...新风头吧?给报纸找料子的。”他爽朗地笑着说,带着主人翁的从容,“肯下地干活的还是头次见,能干活就好,行哇!”
他不缺人,但也不嫌多。
快到收成的时候,能多两双手总是好的。
小女儿那时候躲在母亲身后,只把半张脸探出来看这两个陌生哥哥,对布条束起的尾巴满是好奇。瓦列里冲她笑了笑,她立刻把脸缩了回去。
两人的目光慢慢从彩虹下移,看向更低洼处的麦田,列奥尼德敏锐的观察力再次发挥了作用,他慢慢拧起了眉头。
“喂。”
他动了动鼻子,缩起瞳孔指向麦田中的一点:“那里不对劲。”
“瓦列拉,如果说我从这几天没完没了的活里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下雨不一定是好事,种田不是他妈把水堆满就能长好的。”
瓦列里站起身,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发酵气味。
两人匆匆压着遮阳帽走出屋子的时候,帕科大叔和女主人已经站在田垄边上了。
老农脖颈上挂着一条长毛巾,双手扶着腰,不时皱着眉头在鼻前摸一把,和妻子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见到两人,他摇摇头:“该死的天气!雨太大了,太阳又晒,一凉一热,水汽还留在里面,恐怕要‘穗发芽’了。”
大雨说来就来,坏就坏在时机。
眼下是灌浆期将尽的时候,麦穗沉甸甸地弓着腰,籽粒尚未完全充实,正是最脆弱的阶段。
阴湿和热气共谋,触发了种子沉睡的本能,它以为自己落入了大地,以为自己该到破土而出的时候了,便在麦穗上悄无声息地萌发。
霉斑会从颖壳缝隙里蔓延出来,芽尖顶破外壳,鼓出细白的一点,摸上去软烂,带着一股甜腻的发酵气息,连牲口都不愿多闻。
农民们管这叫“穗发芽”,在收获前夕,无疑是最令人沮丧的情况。
更坏的情况是直接烂在穗上,或是混进正常的好麦子里,到时候霉菌蔓延开来,连旁边的健康麦粒也要跟着遭殃。
“只能现在割了。”帕科没有犹豫太久,但看向两人时面带愁容,“病麦子都是一小处一小处的,得走进去慢慢筛,割多了收成就少。”
“这是个忙碌活,我记着你们今天就该走,怕误了你们的事。”
作为战俘,瓦列里和列奥尼德能出来观察拉曼查社会的方方面面,是提前向监狱报备过行程才行的。
尽管如此,放任徒手就能杀人的狼人去民间活动,也是个必须考虑各方影响的决策。如果视线与子弹一样致命,法务官玛吉斯科早已把他们打得千疮百孔了。
但瓦列里也知道,拉曼查是个法治社会,总有流程可以事后沟通。
“不碍事,”他撩起衣袖,“帮完忙再走。”
说完,他已经熟练地去拿镰刀了。列奥尼德冷哼了一声,也将尾巴压在衬衣后摆下,跟着走进麦田。
发了芽的麦穗不能硬割,要先将周围的麦秆轻轻拢起,判断蔓延的范围,再从根部下镰,动作要稳,不能让烂穗上的孢子震散开来落到健康的麦粒上。
割下来的病穗要单独放,不能和好麦子堆在一起,最后统一处理,能晒干留作牲口饲料的留下,不能用的只能堆肥。
找病穗是最费时间的工作,它们散落在田间,少有规律可循。
以为已经找完了,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又看见一支斜斜地歪在麦丛里,被健康的麦秆遮了半个身子。
瓦列里对一切都有着孩子般的专注,几日农活下来,干活已经很有章法,遇到零散的异样先在心里标记,再回头处理,并不因为焦虑而乱了手脚。
有些事情只有干了才知道,在密集的作物中穿梭,狼人用来保持平衡的粗壮尾巴反而处处受制。
不仅容易沾上脏污,带倒麦杆,田间小虫还会顺着爬进来,烦不胜烦。经过最开始两天的狼狈,瓦列里果断将整根尾巴都用布裹了起来。
起身的间隙,瓦列里的目光漫过一垄一垄尚未割倒的麦穗,延伸到地块的尽头,再往后是矮丘,是果树稀疏的色彩,是叫人安宁的天空。
“廖尼亚,”他等着好友同样起身,“种田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都说狼人养杂草都能死,我从来没觉得我能搞明白这些,但你看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只要不奢求大丰收,按部就班地来,我们至少可以养活自己。”
列奥尼德咧嘴笑了:“哎呦,种田为生的狼...你可以试着去当一个童话作家。”
“我是认真的。”
“那好。”列奥尼德继续俯下身子,“瓦列拉,我的认真可不留情面。”
“像拉曼查这样按部就班地种田,需要什么?要有每一季充足供应的种子,要有粮仓、晒谷场、农民的房子。要有耕好耕开的地,或者至少能开荒的地方。”
“从下种到收成,人要忙碌半年,牲口,农具要随时能借到和买到,水源和地力要充足,遇到像这样的情况,得有人能帮把手。收了粮,得有地方存,或至少有人公道买卖。”
“单看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在需要的时候都能像手边的枪一样随时找到——”
“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