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叹了口气：“继续说，廖尼亚，我想听你的想法。”
拉曼查的土地制度非常特殊。
这里地广人稀，土地名义上归拉曼查所有，个人以长期租赁的形式使用，租金低廉，手续简便。
政府主导的农业合作社遍布各乡镇，提供调解邻里纠纷、优惠出售种子、租赁或出售优质牲畜、统一收购农产品、新旧款式农具折算换新等便民服务。
合作社的功能相当庞杂，因此不是一个特别有效率的机构，帕科有时候也抱怨那儿动作太慢，办事的人没经验，文件填得太复杂。
但它已经存在，并且在运转。
“我先问你，帕科的地有多大？”列奥尼德逼问，“别告诉我你记不得，那老头每次念叨都兴奋得不行，将近三十公顷，三圃制轮作。”
“这三十公顷有碎石路，有排水沟，有引水渠，有公共水车。在拉曼查，一个自耕农都可以通过努力来拥有小庄园主般的待遇。”
“但狼堡有多少人，需要多少地？又有多少好地？有多少像这样能直接耕的地，有多少道路，排水沟，引水渠，公共水车？”
他停顿了一下，对着好友的壮阔理想继续问：“可能吗？”
“瓦列拉，你和我都是像烈火一样燃烧的人，但烧得久了，脑子就会热得什么都想不清。”
“以前我们被抵抗军的信念推着走，愤世嫉俗地以为自己是唯一清醒的战士——清醒他妈个逼！我们从来就没想过到底该怎么办！”
“上头给命令，我们说操蛋，然后一股脑扑进去，真以为自己是殉道者，是烈士，世界再烂也不影响我们自个的清高，结果落得什么下场你不是不知道！”
“小林森死得一点意义都没有，操他妈的。事情不是表面谈谈就好了，所以请你想好吧，请你仔细想好真正要做什么再说吧！”他叹息着说。
镰刀继续割着病麦，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
向来冷眼看待世界的列奥尼德，今天如同一座压抑的火山，有无数的话要说清楚，说碎，说透。但他实在说不出来了。
瓦列里默默处理完了一片区域，望着堆拢的一小撮病麦。
“狼堡，枪比人多。”他停顿了一下，接下来说的话是他自被俘以来一直在思考的东西，“狼堡农业的症结，从来不是地主和农民的矛盾，不是谁剥削谁的矛盾，而是战争和生产的矛盾。”
“世界上从未有地方像狼堡一样，存在着持续不断，旷日持久，以至于成为常态的混乱，任何外面的生产结构，都不符合狼堡的实际情况。”
“如果地里真的能长出够吃的东西，军阀们早就去种了，让大头兵们像挖战壕一样垦地，嘿。”列奥尼德发出一声毫无感情的干笑，“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吃饭靠什么。”
“不用说谁坏，谁该被打倒。狼堡里要是真有谁想老老实实种地，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他面对的第一个敌人是战争，不是阶级。”
他看向大地，眼神中充满了悲哀：“瓦列拉，在狼堡，稳定就是最大的奢侈，没有人能向任何一种力量赎买回‘半年的和平’。”
“你在流沙上垒塔，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塌下去。”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得比以前‘就是不能种’的时候更多。”瓦列里将病麦放回筐里，摩挲着镰刀柄，“哪有田地天生就是耕好的。若不去做，便是一亩也没有。”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吗？”列奥尼德似乎有些失望。
“再给我一点时间。”瓦列里说。
列奥尼德陷入沉默，他知道好友心里同样清楚要做的事情有多难。但瓦列里就是这样的人，能把“清楚有多难”和“依然去做”同时装在心里。
这种能力，列奥尼德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
他们尽可能割除了病麦，忙碌到橘色的傍晚，不断有其他农夫过来帮忙。帕科大叔用丰盛的肉馅饼招待了每一位出力的人，又郑重其事地送给两位壮小伙一撮新鲜麦穗。
离别之时，帕科送他们到了田埂尽头，小女儿跑出来抱住父亲的腿，对着瓦列里的尾巴看。
“能摸摸吗？”她含羞地笑出小牙齿。
“不行。”列奥尼德生硬地回绝，“他会咬人的。”
瓦列里转头看他，气笑了：“这是污蔑！我怎么可能因为被摸一下尾巴就咬人？”
“你不会，但规矩要有。”列奥尼德已经背着包裹转过身去了，不让别人看见眨眼的模样，发酸的眼睛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中得到了慰藉。
帕科哈哈大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和妻子一起对两人挥了挥手。麦地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立着，等待几天后更新奇的马拉农具一同收割。
瓦列里走在前头，列奥尼德慢了半步跟着，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
一个多月来，他们在昆卡各处都留下了脚印。
他们当过力工、修路工，在炼钢厂就职过，也当过邮差，学习过工匠手艺，观察过民兵训练，参观过理工学院，调研了各个社会阶层的面貌与生活。
在这座奇迹般生长的城市里，新事物正引领着新的风尚。
报纸是卷起还是折叠，从容地抖开赏悦，还是铺在桌面上伏案，亦或是听人嚷嚷，都塑造出了令人哭笑不得的社会格差。
而最先适应前沿新潮的，反倒是眼界开阔的狐狸小姐。
学好二十年，学坏一出溜。
比起两个苦大仇深的狼人，狐狸小姐在拉曼查的生活着实怡然自在，每天逛街购物，喝酒烫头习以为常，就差抽烟就集齐坏女孩三件套了。
当然，酒是麦酒和葡萄酒，完全不喝酒的人才是少见。
而烫头则更简单，没有人的头发会是天生带着光泽的长卷弧，要让发丝恰到好处地内弯妆点脸颊，显得可爱动人，那铁定是烫的或者戴的假发。
瓦列里曾远远看见过洛岚，帝国特工已经完全变成一只被柚子叶饲养的绵软废狐狸了。
她穿着一身连帽软衫，尾巴欢快地翘起后摆，一手插在兜里，在肚子前凸出一个轮廓，一手在一睁一闭的眼睛前兴高采烈地比着剪刀手，和柚子叶搂搂抱抱地笑个不停。
“我们他妈伪装成狐狸简直是个耻辱。”列奥尼德当时气急败坏地点评道。
事情倒也很简单，拉曼查接纳亚人，但狼人的身份却因为战争极为敏感。要在民间低调生活，瓦列里不得不考虑一个对外的临时身份。
他首先想到猫猫们，尖耳朵和毛尾巴远看起来确实相似，但九女一男的性别比例和纤细窈窕的身型让瓦列里理智地打消了这个想法。
那唯一的选择就是讨厌的狐狸了。
拉曼查的公务员们泰然自若地接受了两个筋肉壮狐存在的事实，让狐狸群体还未大量出现在拉曼查就带上了雷霆般的被害风评。
走着走着，两人停在了埃尔昆卡的卡尔河畔，忽然意识到能让他们去的地方都已经去过了。
远处，链式拖船在河道上慢悠悠地行进着，顶开迎面的激流，水雾飞溅的模样就像有持续不断的小雨在甲板上拍打。
天色近晚，此处空无一人。瓦列里弯下腰，双手叠撑在护栏上，面料粗糙厚实的大衣盖住了他的身躯。列奥尼德背对着靠在护栏上，双手抱胸。
“你们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现在，你们应该想想究竟该为什么流血了，同志。”
诺文的话语在他们的沉默中回荡。
“要怎么办。”
“想好了。”瓦列里的声音很轻，“从头开始。”
“抵抗军已经烂了，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我们回去，先找老战友，造个自己的根据地。格茨把帝国的几条旧补给路线和内部暗号都给我了，可能有用。”
“之后呢。”
“像拉曼查一样，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谁有人，谁有粮，谁有枪，都该分清楚。抵抗军的战友我们要接触，两大商会也要接触，军阀中有良心的人也要接触。”
河水静静流淌，遥远的汽笛声模糊在了紫霞色的日暮之中。
“能团结，不代表该团结。”列奥尼德猛然转身，“瓦列拉，不要跟我扯词，团结是什么意思，你他妈告诉我团结是什么意思？”
“因为人人都这样做倒卖军需的狐狸，你要不要团结？团结了之后谁告诉她这里不能倒卖军需？”
“像斯特兰斯基上尉那样的狗杂种，能打仗，能管人，在狼堡算得上圣人，在拉曼查该杀十遍，你要不要团结？团结了之后谁告诉他这里不能贪污后勤？”
“有良心，什么算有良心？拿枪杀人的少年兵算不算？他们比谁都歹毒，比谁都不要命，但也比谁都无知，都可怜，你要不要团结？”
“团结，就是他妈的妥协！”他的胸腔剧烈起伏，面容无比狰狞，“不是所有地方都是拉曼查，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给我们过家家！”
“团结得越多，妥协得就越多，等你团结的那些垃圾够多了，无论我们的新抵抗军再换几个名字，最后都是一样烂！从根烂！”
“诺文放我们出来，你以为是干什么？是让我们回去把狼堡搞好？不，我告诉你，他是要将手伸进狼堡里，让狼堡成为拉曼查的马前卒！”
“狼堡是狼堡，我们是我们，拉曼查是拉曼查，你分清楚了，再说话！”
瓦列里久久望着河水。
他摇摇头：“廖尼亚，你怎么能这样想？”
“人是具体的人，概括是抽象的印象，要团结，也不是不分条件的团结。我们要吸纳来自各处的人，而最核心的骨干，更要亲自来选。”
列奥尼德冷笑一声，上前紧拽住好友的衣领。
“亲自，好。你来选，还是我来选？谁有权力，谁定方向？”
“你不要和我说什么制度和纲领，狼堡没有革命的土壤，更没有革命的条件！”
“无论你想做什么，你都需要、只能、必须成为执掌大权的独裁者！听懂了吗！独裁者！”
“这样你才能执行制度，这样你才能发号施令！这样，你他妈才配给革命前的土壤填上尸体当肥料！”
“你到底要什么？告诉我，你要什么！是轰轰烈烈推翻一切的革命，是争取让绝大部分人活下去的求生，还是像个骡子一样转着圈拉磨指望奇迹出现？”
瓦列里沉默了许久。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终于，他猛然挺起胸膛，反手死死扣住了列奥尼德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厚重的大衣里。
“你说没有革命的土壤。那么廖尼亚，你告诉我，土壤是从哪里来的？是先有的土壤，才有的革命，还是先有人去做，才有了土壤？”
“三百年的血，够不够染红一层土？是没有，还是我们没看见！？”
“我要狼堡的人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不是靠着帝国的救济苟延残喘，不是躺在地上喘气的等死，而是像拉曼查一样，像个人活着！”
“廖尼亚，你听好，这就是我想做的，我要做的事情。要革命就革命，要战斗就战斗，就算我们全都粉身碎骨，也要干它个天翻地覆！”
列奥尼德的嘴角抽动着，红着眼睛大笑起来：“好哇，好哇，干它个天翻地覆！”
“敬自由！”
“敬自由！！”
在这一天，心如烈火的两位年轻人睁开眼，看见的是家乡遥遥未至的前程。
前方是万丈深渊。
但他们发誓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