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堡式的成功会议标志鲜明。
掌握天平筹码的四席作壁上观,控制天平杠杆的两席冷嘲热讽,大家出于局势所迫,约好坐下来详谈,随后果不其然没有达成半点共识。
这已经算是较好的情况。
这里唯独不缺各种如钟表般精巧、珠宝般新奇的谋杀手段,两百多年的“匠人精神”和“传承”让它成为了一门别具特色的手艺,连帝国人看了都要甘拜下风。
光是愿意脸对脸交谈就需要极大的信任,没动刀动枪,没下毒放药,没有翻往日矛盾的旧账,毫无疑问属于“至少没更糟”的成功会议。
议会六席探讨的话题自然是最近的战争动向。
帝国与萨拉贡的大战宛若旋涡,持续吸引狼堡向深处坠落,无人可以置身事外。而对于这种情况,狼堡向来有丰富的经验。
如何从战争中攫取利益,保存自己,根本无需多言。最核心也是唯一的分歧在于,六席各准备用什么办法来达成目的。
格奥尔基在外表上毫无威胁,狼人的体格也无法阻止猪肘和宴会在他脸颊上留下痕迹,通常笑面迎人,温和低调,看起来像是狼堡最温和的改革派。
然而就是这个极其容易被轻视的人,利用自己的权力无声无息地聚拢了狼堡近半的技术人才,甚至于到今日,每一把新枪的膛线都十有八九出于他手下的枪匠。
有传言猜测他和抵抗军有所联系,否则根本无法解释抵抗军为何能得到稀少但源源不断的武器,又总是在袭击中“恰好”忽略他的运输队。
杰泽夫·蒂索,恶名昭彰的帝国看门狗。
他毫不避讳和帝国的接触,近乎贪婪地吸收帝国的一切军事和经济援助,在刺杀原反帝国派代表后,迅速割据控制了狼堡西疆。
此人两面三刀,一面极力迎合帝国,大有将狼堡转变为佣兵城邦之势;另一边又极力阻止帝国直接将手伸进狼堡。
狼堡南疆的大片土地,则掌握在年迈的埃里希·科尔曼手中。
作为底蕴深厚的典型军阀,这头老狼施行严酷的军事化管理,以口号、训练和庞大的动员军维持狼堡现有的秩序。
狼堡能维持到今天,他功不可没。狼堡维持到今天依然没有变革,他同样难辞其咎。
较为新鲜的面孔,亲近辉月商会的阿图尔·莱伊则笼罩在谜团之中,所有人都在谨慎观察着他准备怎么在分好馅饼的狼堡再咬下一块地盘。
四大军阀无一良善,当然,两个商会同样不干净。
耀阳与辉月从不表现出固定的风格,只要能达成目的,她们无所不用其极,能比格奥尔基笑得更柔美,能比杰泽夫更狠辣,能比埃里希更讲规矩,也能比阿图尔更谄媚。
这六大豪杰聚在一起,能不打起来真的已经是奇迹了。
晴雪可以肯定,自家执掌大权的老祖宗正刚刚从这样一场会议中脱身,而且心情不甚美妙——毕竟阿图尔没有选择耀阳。
每看见一次那副斯文败类般的身影,都是无声却响亮地扇商会的脸。
在这轮竞争中,耀阳显然失利。
按照商会的习惯,晴雪觉得早就有姐妹考虑怎么让阿图尔无声无息消失了,不过那家伙现在活得还好好的,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晴雪没顺着想太久,这不是她该知道的东西。
她正在耀阳商会之主的私人宅邸中。说是宅邸,实则奢华如微缩宫殿。
一有了钱,狼堡狐狸就总爱报复性消费,以怀念三百年前被帝国包养时的穷奢极欲。
彻夜不息的炼金光影中燃烧着贪婪与欲望,花园中那艳丽盛放的植株中绽放出财富与阴谋,要有立柱,要有拱顶,要有她们曾经失去的一切。
但这些和一个苦巴巴的新生小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厅两侧站着笑容妩媚的侍女们,服装样式和存在与否完全由她们主人随心而定。她们于此地的定位,大概属于能自我打理的养眼花瓶。
据说这些侍女的衣服款式从不重样,每件都量身裁剪,只来过两次的晴雪对这个传言提不出什么决定性的论点。
但她现在非常羡慕嫉妒恨——那些花·瓶·狐·狸都有衣服穿!为什么我没!有!?
众所周知,安全问题在狼堡演化成了相当极端的形式...而对于一个名声不显的旁支成员,规矩向来是百分之两百地执行。
在长长的软红地毯前站了许久,精雕细琢的饰纹木椅上依然不见正主,壁炉的暖气流让室内反而更加冷热分明。
柔白色狐狸白嫩的肩头和膝盖被冻得透出了淡淡红晕,感觉全身上下哪儿都凉飕飕的。
不得不夹紧双腿抱着尾巴瑟瑟发抖的晴雪,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个慢吞吞的死老太婆到底什么时候滚出来!?
死境那边的贸易,她早就整理成报告交给上面了,扫一眼也就两分钟的事情。
护卫们既然让她进来了,就说明这件事确实引起了重视。可死老太婆硬晾了她半个小时,多半是还在生会议的闷气!
在心里嘀咕了半天,但当耳边传来了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晴雪立即松开抱着尾巴的手,和侍女们一样做出顺从的姿态。
耀阳家族的小辈跪伏在地,低下头,将肌肤压入地毯的软绒中。
“嗒、嗒、嗒...”
木屐声从尽头传来,声音轻盈地回荡,直到被托进柔软无声的毯中。脚步的主人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盈盈端坐在木椅之上。
只有最敏锐的听觉,能捕捉到那如纱似丝的轻柔织物交叠的摩擦声,想象衣物的主人翘起腿的模样:先是微微绷紧,互相划过,随后又如水流般松弛下来。
气息吹过奇异烟草的烬火,细绒燃烧蜷缩的嘶嘶声间,一团让狐族神经丛不由发颤的香气悄然呼出。
“呼——”
商会的主人慵懒地开口:“嗯,晴雪...对吧?”
“没想到在死境那里,也有意外的收获呢...来,好孩子,靠近些,让妾身仔细看看你。”
快去死啦皱脸老太婆!
晴雪心中腹诽,身体却无比恭敬地往前爬了一点,借着满是可爱的讨好面容抬起头,看向引领与控制耀阳商会百年的老不死。
其名为霞缨。
狐狸寿命悠长,自最初的宫廷狐族至今,商会的权力更迭不过三代。
不知用了多少炼金药物,消耗了多少化妆品,已经度过狐狸三分之二寿命的霞缨,面容依然如刚刚成年的小狐狸一样娇媚,找不出半点皱纹。
古典的齐刘海直发下,绘着绯红色的眼影,美得惊心动魄。她正笑着,端着手中飞纹走花的长烟斗,修长的双腿裹在丝绸中,翘得随意,只用脚趾轻勾着木屐绳。
晴雪看得一呆,随后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这语气,这作风,不是变态就是超级大变态。
她毫不怀疑,霞缨搞这么长一条觐见般的走廊,就是为了让别人光溜溜地跪在这里,然后爬过去被她踩着头——看那翘腿的高度正合适。
被心中揣测吓到,晴雪相当僵硬地靠了过去。
霞缨被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逗乐了:“在想什么呢?你呀。”
她俯下身,挑起晴雪的下巴,顺着脸颊摸到狐耳,随后轻轻在头顶揉了一下:“妾身只是想看看家族的好孩子。动手动脚,其他狐狸可是要嫉妒的。”
“冷坏了吧,新来的孩子也不知道留一件衣服给你。”她轻轻拍了拍手,略带不满地扫视了一圈侍女们,后者赶忙取来一套...
看起来也不怎么保暖的衣服。
但能有衣服穿,晴雪就已经有种想哭的冲动了,随着从未感受过的织物覆盖住身体,她对老不死的评价暂时回升到了老太婆级别。
千言万语被霞缨的气势压得支离破碎,晴雪嗫喏着开口:“我给您的报告...”
“妾身看过了。”手肘放松地支在扶手上,霞缨又轻轻吸了一口药烟,纤长手指攀着烟斗延伸,“真没想到,毛人还有脑子和我们讨价还价。”
“嗯~这不重要了。”
“关键在于,一个即将拥有新产线的汗国,与那个来自遥远东方的新势力...”她慵懒地眯起眼睛,嘴唇轻抿,“拉曼查。”
“棉花毛巾,羊毛织品,贵族享用的品质与舒适,被以平民的价格和货源出售。”
她微笑转眸:“既能生产武器,又能带来有意思的东西,对亚人,也相当...友好。小晴雪,你觉得,家族能从中...找到哪些商机呢?”
晴雪深吸一口气。
“毛巾体积小,用量大,效果又无可替代,首先能在狼堡内销,姐妹们...甚至包括辉月的贱狐狸们都不会吝啬出价,家族可以借此机会和其他商品一起捆绑销售,或是阶梯式出售...”
“在狼堡之外,我们也可以低价进货,高价售出,包装商品,用廉价制品换取帝国实打实的杜卡特金币和资源。”
“只要我们掌握了独家货源,辉月就永远少我们一分竞争力。”
至于远销更远处,借着商品打开整个大陆的贸易循环,甚至在可控之地引进拉曼查技术,这一点柔白色狐狸打着心眼刻意没说,要让领导有表现的机会!
“砰。”
霞缨似笑非笑,向前俯身,用烟斗轻敲了一下晴雪的脑袋。
她柔媚的声音萦绕在晴雪耳边,仿佛已经咬住尖耳中的毛球:“商·机。家族的商机。可爱的小晴雪,战争就在身边,哪里...才能让我们,安稳品尝美味的金币呢?”
晴雪痒得耳朵不停抖动。
她不笨,能从老祖宗的话里听出别的含义,但更具体的思维却怎么都组织不起来,而霞缨笑意中的耐心正在飞速流逝。
就像不会答题只会写解的绝望考生一样,她努力张开嘴:“我...”
“好啦,好啦。”霞缨靠回椅背,悠长地品味着药烟,“复杂的事情,小孩子不用想,有妾身在呢。来,好孩子,有个新任务,要你去和拉曼查谈谈...”
“去问他们,要不要人。”
“狼堡有不少会伺候人的姐妹,”她微笑着说出奴隶的委婉说辞,妖艳的绯红色眼影仿佛在滴血,“而狼堡之外...也同样可以有。”
“而到了拉曼查,就会...有改变。我们可以各取所需,她们永远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