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久久地呆滞着。
忽然,有惊慌的神色在她脸上绽放。
...
萨拉贡,巴杜利亚,雄鹰行宫。
一张古铜色的宽大手掌揉捏着刚刚呈上的柔软布块,似乎饶有兴致。
顺着那强健的臂膀,从展现人可为何等杰作的身躯向上仰望,摄政王的面容与永不摘下的水晶王冠一同进入小费迪南的眼中。
今天的气氛难得随和。
“一块布?”王储惊讶地问道,“像是帝国人洗蒸汽浴时用的软绒巾。”
无论是什么东西,能出现在时间和注意力价超黄金的摄政王手中,占据他在指挥前线战场之外的哪怕几秒钟闲暇,都无一例外地具有某种重要意义。
“我猜是来自拉曼查的?没听说过南方最近有类似的风尚。”
“没错。”摄政王随和地将布块递给小费迪南,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数千圈凸圈制成的毛巾,柔软吸水,用途广泛。”
小费迪南好奇地捏了捏毛巾,感觉到上面还有一点温热的水汽。他将毛巾盖在手背上,试着轻擦了一下,极致的柔软感顿时传来。
虽然不及那些成本高昂,仿佛在主动拥抱肌肤的炼金制物,但已经算是相当惊艳了。
“拉曼查人一定把它们的成本压得很低。”根据对那处北方小自治领的了解,他笃定地说,“不然他们肯定不会主动做这个。”
“这条是工匠们用几天手织的仿品,用了太多无意义的材料和炫技手法,”摄政王接着说,“注意看上面的毛圈。”
小费迪南提起毛巾,凑到眼前仔细观察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毛圈。
“毛圈的大小和密度...不均匀。”
他的想法转得很快:“如果拉曼查能量产毛巾,肯定不会让工匠们一条条织,一遍遍进行这种重复工作...他们用了机器?”
“毛巾,低技术,高工艺,对每个人切实有用。拉曼查用设计和机械工程来代替低效的人工,从而量产普及,进而产生更大的改变。”摄政王淡淡地说,“学习这种思路。”
“能从寻常机器中节省一份成本,就多一份魔力用于更关键之处。”
小费迪南小心翼翼地把毛巾放回桌面,他知道摄政王关于毛巾的话题已经说完了。但想着这个话题,他情不自禁发问:
“那...蒸汽机呢?”
“它比织机更泛用,我们为什么不仿制和推广拉曼查的蒸汽机?”
“好问题。蒸汽机,一种相当有价值而独特的设计,”摄政王回答,“然而,那种机器似乎在寻求一种罕见的持久燃料。”
“拉曼查用昆卡,哈利加和死境三地的木料资源,才供应起极小规模的蒸汽机运作。光让蒸汽机有补充南方生产的能力,萨拉贡就需要千百倍于拉曼查的燃料。”
“投入要在数年后才能收回成本,况且,阡陌成网的行会也是个障碍。”他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杀意,“时机未到,萨拉贡经不起两次改革的同时震荡。”
萨拉贡的精力只够专注于一件事,主次前后绝不可混淆。
即将发布的《大宪法》,必须成为所有萨拉贡国民眼中唯一的焦点。
南北两境战事持续,从巴杜利亚到昆卡更有七百余公里,萨拉贡可谓是鞭长莫及。即便强行将掌控力投射到拉曼查,留下的也不是摄政王所欲之物。
他不需要拉曼查成为听话的宠物。
摄政王期盼一头猛兽,期盼一种能媲美他改革的暴烈力量,期盼一种能够以更快速度凝聚起人心与国家意识的政治手腕,期盼一种能够将边境淬炼为足够让新萨拉贡正视的冰冷秩序。
加莱西亚公爵的警惕已经告诉了他,诺文开始变了,但变得够不够快,够不够彻底,尚未可知。
摄政王拥有足够的耐心,但萨拉贡不会永远等待。
等北境战事结束,重生的萨拉贡,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
他收拢思绪,目光透过雄鹰行宫巨大的石窗,遥望向东南方。
一场争夺宝贵港口的战争正在进行。
没有蒸汽机,萨拉贡有更高效的魔力工厂可以弥补。可若是失去塞壬弥西玛进口的水魔力和炼金鲸油脂,冶金工业与凝固燃烧弹的供应很快就会变得艰难。
纸醉金迷的商业城邦向来保持中立,但他们也明白何为唇亡齿寒。
在尽量避免留下把柄的同时,商人们正不遗余力地向萨拉贡高价出售魔力和燃料,甚至贪婪地要求萨拉贡用领土抵押。
小费迪南似懂非懂地跟着看过去,仿佛遥遥看见了那片风暴不歇的大海。
“烧鲸油?”孩子小声嘀咕着,似乎还在想蒸汽机的问题。
摄政王慢慢转过头,手指敲打着水晶扶手。
“不错的想法。”他说。
...
诺文浑然不知此时有多少人在惦记自己,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教会送来的新礼物上,忍不住感叹一句教会就是财大气粗!
为了确保橘霉素的生产顺利,教会可谓是不遗余力。
教廷骑士护送,今天发信次日即达,由修士们亲手组装,拉曼查梦寐以求许久,在市场上见都见不到的各种魔导设备像石头一样堆满了实验楼大厅。
大家过节般喜庆,不亦乐乎地拆着礼物,一拆一阵惊叹,仿佛乡巴佬进城。
困扰拉曼查许久的魔力分离问题——解决了!
一台三米余高,由未知暗色金属一体成型的魔力蒸馏器,正如方塔般矗立。
在科研鼠们近乎痴呆的眼神中,这台仪器无声无息地开始运作,将一瓶水银中释放的混杂魔力自动化引导分离,从四个不同方向通向魔力储体。
这还只是最小型的实验用蒸馏器。教会自然也要考虑限制拉曼查无止境分离纯净魔力的能力。
但对目前的拉曼查而言,又是一个从零到一的飞跃!
有了纯净魔力,炼金术变量的控制就能更精细,成功率也会更高,说不定很快就能投入正式生产。
诺文早看效率低下的压缩木炭不顺眼了,他的思维不由飘到最常见的炼金火油,想着能不能从蒸汽机直接一步跳到柴油内燃机。
想法飘得有些遥远,此刻的喜悦却是实实在在。
“我怎么感觉少了?”诺文像得到玩具的孩子一样拿起充满风魔力的明矾,满足又贪心地大笑出声。
“蒸馏自然会有损耗。”身着白袍的弗朗西斯瞥了一眼手脚不安分的研究员们,“此仪器归教会所有,使用必须记录,禁止私下拆卸。”
“叽...”
鼠鼠们耷拉下耳朵,眼睛却是滴溜溜地转着,显然没有打消心思。
诺文日思夜想的塑料——也解决了!
整整四车的炼金龙舌兰叶膜,足够把整个实验楼的研究员们包得严严实实,再让每一个手套箱都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手套。
而最大的收获,神官弗朗西斯和五名奇术使修女,更是让诺文有种穷日子终于熬出头的感慨。
神官不必多说,残疾,复杂床伤,罕见病症,一手包治。而五名奇术使?整个拉曼查都凑不出五个奇术使,教会一下子就派来了五个,专门用来当制药牛马!
诺文看弗朗西斯的死鱼眼也是明媚动人啊。
但他没有忘记正事。
既然教会已经开始投入,之前有些不太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也该借此上上户口本了,免得日后又横生枝节。
“橘霉素和头孢的菌种,是从韦瓦的虫后那找到的。”诺文满脸真诚,“虫群搜集新生物样本的速度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快更齐全。”
“这是一座宝库,毁灭它未免太过可惜。如果有新的微质疾病,乃至更难以预料的情况,说不定都能从其中找到应对方案。”
“尽管过去有些不幸,但如今在我们的监管下,虫后非常乐意和我们合作,为了所有人的福祉,想必宽宏大量的教会也不会斤斤计较吧?”
正在房间中安置行囊的弗朗西斯转过头,以相当不满的声音磨着牙。
“无信者,你最好有别的话要说。”
比如圣髑。
功过在教会体系中显然是不能相抵的,无论拉曼查做了多少好事,只要圣髑还在诺文手里一天,审判庭就随时能找理由杀上门。
而换个角度来看,一个把柄或许也更能让教会放心。
“我,诺文,向天神起誓,圣拉扎勒斯的遗骸将永远行于救治世人的道路。”诺文摊开手,“我能承诺的只有这些。”
“但相信我,弗朗西斯,誓言在我心里同样重要。”
“麻风病亦是一种微质感染,只要有合适的药物就可以治愈。我承诺过给麻风病人寻找救赎,而你和天神都可以见证,我从未忘记。”
这句话,他说得很严肃。
神官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恶狠狠地转过头:“记住你的誓言。从今天起,它由天神见证。”
仿佛觉得仅仅是口头警告还不够,她又掏出圣徽,按在胸口又连着低声祷告了数十秒,发颤的肩头才慢慢安静下去。
从始至终,神官都没有露出圣徽的中心。
弗朗西斯垂下眼眸,呼吸慢慢平缓,仿佛从掌心紧贴的那部分中得到了无尽力量。
“神爱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