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瓦、昆卡交界,无名荒原中。
丘陵连绵,野草随风压下,露出一条约莫三四米宽的小河,木桥根桩被浸润得乌黑。
而河畔边的灌木间,隐约起伏着一匹精壮的黑马。骑手面容年轻,放松地小步跑马,不时转头观察周围,似乎还未发现异样。
窥视者放缓速度,紧贴身下栗马脊背。
与那名古典式的萨拉贡胸甲骑士不同,栗马骑手头戴圆筒皮帽,折下三角红色帽袋,单排襟短上衣下摆刚好及臀,妆点着华丽的辫状绳饰。
左腰佩剑,斜跨骑兵步枪,即便没有其他装饰点缀,帝国骠骑兵的凛凛威风也毫不收敛。
只是荒原中没有欢呼喝彩的观众,招摇的服饰很快引来被观察者的警惕。两者远远相望,随即同时策马奔腾——向后。
一个侦骑看似是落单,但背后必然是一整支巡逻小组,如大网般笼罩主力部队前方数公里甚至数十公里处。
侦骑的核心任务是获取情报,应尽量避免交火,还要考虑到武器性能:枪管较短的骑枪几乎不可能在这个距离准确命中骑兵。
两方秉承着同一个想法,竭力将关键情报送回后方。
帝国骑手抢先一步,萨拉贡骑士却被灌木丛和上坡拖住步伐。等前者折返回来,仍未脱离地形的骑士立即下定决心,纵马转身冲锋。
骑兵的原则是“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谁先发起速度冲锋,谁就占有物理和心理优势。
心惊于对方决意,骠骑兵四分之三下马射击,两名骠骑兵跃前一步,从两翼奔出,俨然是要形成合围之势将骑士缠死。
稀疏枪声间,双方距离转眼拉紧!
右侧帝国骑手握持军刀,萨拉贡骑士掌执长剑,滚滚蹄声如流水汇渠般融合,马身疾驰相错,钢铁破空相击,鸣声铿锵!
“锵!”
战马嘶鸣,互相冲过彼此,又在骑手的操控下不约而同地踢踏足蹄,绕弧转进更加焦灼的第二轮搏杀。
它们仿佛黏着在了一起,扬身踢蹬,张嘴撕咬。
而更凶险的战斗就在上方一尺中进行,钢铁偏斜交错,鸣声震动着臂膀,与覆面骑手们粗重的喘息声一同回荡。
马战搏杀,军刀本该占据优势,使刀者却似乎技艺有失,轻快锋刃只是多次寥寥擦过剑身,局势瞬间在刀刃被架于剑格的瞬间急转直下。
持剑者猛力挑开军刀,剑尖划过骠骑兵胸腔,粘稠红液淅淅洒落。
钢剑寒意不减,反肩挥砍向右侧。
一瞬之间,胜负已分。
察觉到骑手失利,栗马惊恐地拖着伏下的身体奔逃,而萨拉贡骑士慢慢平复喘息,抖动着臂甲,在钢片喀拉声中向着东侧狂奔而回。
小规模的侦骑遭遇战结束,双方步兵有序入场,战斗在半小时后再度爆发。
发闷的枪声围绕小河木桥奏响,衣着鲜亮的帝国士兵攻势凶猛,势在必得。而他们的对手却在林间藏匿,偶尔露出隐隐绰绰的轮廓。
借助灌木伪装游击自然稳妥,然而萨拉贡军官很快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
对方远不止一个步兵连,后续援军仿佛无尽无穷,从周围山涧不断涌出,甚至携带有辎重马车作为掩护,显然是想借此机会强行渡河,化作尖刀直插主力腹肋!
敌人太多,援军太少,原本以逸待劳的关隘忽然失去了意义,帝国人大胆压上了筹码,萨拉贡士兵很快绝望地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奋勇反击都难以阻滞对方的推进。
骑兵冒弹雨穿过木桥,向着林间外侧围绕狂奔,与后方火箭一同焚烧纵火,浓烟很快顺着风向滚进林间,激起一片慌张和愤怒的喊叫。
不时就有人影扶着胸口倒下,更多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僵硬地瘫软在地,被战友哭喊或喝骂着拖拽,处处宛若人间炼狱。
帝国骑兵放缓步伐,仿佛被这股毁灭之火震撼。他们颤抖了一下肩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绕着树林奔驰,喝令逃跑者投降。
萨拉贡士兵举起双手,自觉地伏在地上,顺手把自己胸口的染料包扎破。
其中最灰头土脸的士兵撩起防毒面罩,露出一张愤怒的年轻面孔,对着骑兵中气十足地骂着脏话:“我操你X!”
“多戈营长疯了!真他妈敢纵火?”
骑兵脸色一紧,假装咳嗽着:“你已经死了,闭嘴。”
“还在控制内,但火这种东西说不好。”他又极小声补充了一句,“你也别死太久,万一真出事了。”
那士兵翻了个白眼,死在地上闭嘴不动了。
湿润高草的浓烟荡过树林,大获全胜的帝国人反而比萨拉贡更慌,恨不得把树林里每个人都拉出来点一遍名,生怕有什么闪失。
双方借着裁判清点了一遍人数,确定没少之后,萨拉贡才“慌忙撤退”,帝国“乘胜追击”。
而两方的死人们享受了一遍被其他更早死的人当成急救训练素材的待遇后,才骂骂咧咧地翻身而起。
他们在河边抹了把脸,坐下来自个擦着沾满石膏的军服,该做报告的做报告,该挨批的挨批,做完了再找刚刚哪个好混账一枪把自己带走了。
减装药,空包弹,脆性的石膏弹头,再搭配比往常更厚重的防护,不至于闹出意外。
在山顶的伪装瞭望塔上,甘菊静静观察着火势。桌上的水杯已经半空,一封写了又改的私信压在水杯下,在水纹波光中浮动。
片刻后,他才摇摇头,将萨拉贡方的兵棋向后推一步,将沦陷区地块盖上象征帝国的红色六边形,地图上的红蓝两色犬牙交错。
真相揭晓——原来他们都是拉曼查人。
这是一场七天前就开始的对抗演练,意图补全拉曼查军队极少的实战经验,并对遭遇战,消耗战,夺取重要目标,步兵反装甲等进行情景模拟特训。
训练新兵仿佛必须要面临一个悖论:没有实战经验的新兵往往活不过第一场战斗,而活不过第一场战斗就永远累积不起实战经验。
甘菊正以行动驳斥这一悖论。
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人杀死人的战争,生死观随之陡然翻覆的瞬间,恐怕的确只有战场这一位吝啬的老师愿意传授。
但战斗技法绝非如此。
生死观决定士兵如何对待战场,而战斗技法则决定了士兵们该在战场上如何做。
后者本就需要体系化的训练和学习,甚至可以说,只要模拟条件合适,士兵们在训练场里学得反而还要比混乱的战场上更快更全面。
凹地之战的措手不及,不能再重演一次。
拉曼查军队必须主动去预测、演练和应对新时代的战斗,让入伍几个月的工农军超越世界主流水平。
自军队全数完成基本操练,火药储备也充裕了之后,甘菊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构建可以包含各种情形的模拟环境,高效培养军事素养。
军校培训才刚刚起步,现在就要拿出办法,思来想去,唯有对抗式演练是答案。
不设具体剧本,只圈点战略目标,让双方在未知中自行组织侦察、掩护和协同,确保演练的随机和不可预测性,事后逐班总结研讨。
而帝国红方,也并非徒有其型。
拉曼查军队中确实无人了解帝国的作战方式和编制组成,但拉曼查的监狱里却有,而且比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更清楚。
灰旗佣兵团的头领,老狼格茨·贝利欣根。
说是佣兵团,实质却是帝国资助的精锐步兵突击队,对步兵战法有熟稔认知。
抵抗军的瓦列里与列奥尼德都有事能做,拉曼查不养闲人,甘菊可不会白白放着老狼在监狱里度假,从死境回来后就拽着他一同负责新式演练。
有了合格的对方指挥官,演练才有进行的意义。
而甘菊并不直接下场。
他将萨拉贡蓝方交给团长纳瓦罗,风格相近的胡利安作为副官,而进攻性极强的多戈则分给红方,让他学习老狼的战法。
望远镜中,士兵们已经开始提着水桶去扑灭林火。烧起来的多是灌木和半湿高草,浓烟呛人,但几支火箭和几桶火油催不起多大火势。
稍后,这些士兵还要作为“补充兵源”重新加入演练。
前两次演练还算循规蹈矩,可今天多戈行的这着险招虽然危害性不大,却瞬间又打破了士兵们的安全感,让他们不得不猜想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这场五个步兵连对五个步兵连,双方各留有后手的小演练,还远远没有结束。
...
与此同时,河桥阵地失陷的坏消息,在奔马回营之前就已经传到纳瓦罗手中。
他翻开纸卷,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任何密文,反倒是一张在相应选项上画了圈的预制表格纸。
真打起来谁能等慢悠悠写烂字,后方拿来还得对准看半天。有印刷技术就该用起来,预制表格纸和状况密码本一对应,前线九成九的情况都能一秒钟搞明白。
而信息能传得如此迅捷,信鸽功不可没。
乍一想,无线电研究还没有眉目,放鸽子回巢确实快捷有效。比起巨型秃鹫,它们更轻更小,不容易被追着发现,也容易收纳在鸽箱中。
可若是观察纳瓦罗周围的环境,拖拽车厢和火炮的马蹄哒哒向前,就不由产生疑惑:鸽子怎么能准确找到移动的巢?
巢穴要稳定,但战线要移动,若只是随意搬走鸽巢,不加以渐进式的训练,信鸽也会因为找不到熟悉的地理标志而迷失。
训练一只会追着移动鸽巢的声光信号跑的信鸽,在缺乏体系化行为生物学的其他地方困难重重。
可好巧不巧,拉曼查有着世界上最精于驯养牲灵的居民——毛人。
围绕着一位年轻萨满,拉曼查建立了完整的信鸽网络。而随着火炮编制的改动,毛人炮手也大量分散到了班组单位,成为重火力支援手和专业“鸽兵”。
他们背负轻量化的双鸽或四鸽箱,负责在颠簸中安抚这些咕咕叫的战友,并在它们报复性消费军粮的时候严加看管。
凹地之战的通讯不畅,必须改进。
不过夜战的改进,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纳瓦罗每想到此处就感到欣慰,不过他此刻得先对消息轻叹一声:“多戈啊多戈,打这么凶。”
放下信纸,向来温和稳重的工兵团长没有露出任何慌张神色,反倒宽厚地对着大营军官们笑起来:“前线报告,帝国这是倾巢而出,要直取我们指挥部。”
“用不着害怕,上百个骑兵,那叫声势浩大。三百来个步兵,那是两条腿的喘气瘸驴!他们要想真攻,就得抬出他们的‘装甲目标’,我们正候它多时!”
“藏起来的目标能在任何地方,露出来的就在眼里。不怕他用,就怕他藏!”
一位连长带着兴奋试着问道:“团长,您的意思是,我们‘萨拉贡’要设伏两面包夹,掐头去尾,将它们咬碎在半途?”
“两面包夹自然好。”纳瓦罗摇摇头,“可他们也不傻,从哪个方向来,他们肯定都有考虑。优势会在我们,但具体伤亡不一定好看。”
听到最后一句话,军官们瞬间出现应激般的反应,面色紧绷。
纳瓦罗镇定地下令:
“别管重目标,和它硬碰硬怎么都是亏,先消耗他们的步兵。他们的那几个‘型号’,跑得没人腿和骑兵快。没了步兵掩护,‘装甲’孤立无援。”
“传令给胡利安,与狙击手队配合打散步兵建制,再令特遣队,炮兵连,直接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贴着打!”
...
“装甲力量,要集中使用...”
老狼悠闲地坐在马车边缘,一腿弯曲着敲在沿板,一腿空落落地挡在外面。由高效弹簧和精巧机械设计的义手,让他能握紧手中的笔与剑。
比不上帝国的真正义体,不过格茨也并不在意。
他既是指挥官,也是裁判,只需这只铁手轻轻一推,加上随口一句“你死了”,“你瞎了”,“你残了”,帝国士兵就如预言印证般倒下。
“话说的挺美。我估摸纳瓦罗已经想绕我们屁股来了,前头再给我们留几百个猫耳洞。”粗糙的胡茬让多戈看起来尤为阴沉,“他们在赌我们突破得不够快。”
老狼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松弛的皮层在肋骨上一张一松:“那你就该赌他们防守得不够快。”
多戈冷哼了一声,转身去鼓舞他手下的军官,为决定性的第三次演练胜负做准备。
双方目前一比一平,此战将定胜负。
老狼转过头,将后方用纸板、马车和滑轮模拟的五台“重装甲目标”纳入视线,又聚焦向唯一的真货——整个拉曼查军队的梦魇。
帝国的双足机甲已经被马兰花重新装了回去,装甲板上的坑洼弹坑,爆炸与燃烧的焦黑烧灼,驾驶舱被龙娘捅出的裂口依然存在。
动力效应件和行走机构没有受损,它得以继续迟缓迈步。
为了脱敏训练,在战士们精神总体好转后,甘菊同意将其投入演练。
即使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许多“帝国”士兵依然不敢看它。它的两架自动机炮被替换为了装饰品,但那黝黑的色泽依然在发射创伤和毁灭。
老狼咕哝了一声,对那些士兵摇了摇头。
...
最终会战之前,双方又心不在焉地爆发了两次小规模的战斗,随后忽然令人不安地同时沉寂。
有时能看到信鸽,有时能听见哨声,号声,但再也看不见任何一个敌方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