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双方都宛若在走进一片全然未知的迷雾,而其中有某种东西正在等候,要撕咬、吞噬来者的生命,拉曼查的迷雾中藏着不见其影的狙击手,而帝国的迷雾中藏着毁灭的战争机器。
世界还没有伤人,但回忆已经开始让幸存者们紧绷。
仿佛是命运的巧合,双方瞠目结舌地交汇在同一条大道上,周围的景象令人熟悉,两侧的高坡,中间的凹地,平坦的上坡路。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拉曼查士兵烦躁,恐惧还没有吞没神智,他们似乎也不再感受到心脏的激烈泵动,但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
强迫症般咬死反斜面,争分夺秒挖出散兵坑,不遗余力地刨深,动作机械化地刻入身体。
一场梦。
但这次,有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强迫自己无视越来越近的轮廓,专注瞄准敌方的伴随部队,班、排、连紧密地传递情报,将无数详细的坐标和兵力信息汇入总部。
骤然之间,枪声大作,模拟的炮火声从战场两侧传来。
帝国的装甲目标也保护着机甲,呈锥型向前突进。
其中五辆纸板方盒型的造物下是滑稽的人腿,顶着能旋转却不能开火的炮台,外表却因为水魔力制作的钢箔镀层而无比逼真。
模型上标记着不同颜色的区域,从履带驱动轮、发动机格栅、炮塔座圈一应俱全,面对这种从未出现过的装甲怪物,截击方一时都有些呆滞。
更遑论这台装甲怪物不是摆设,它的射击口正在不断向外发射石膏弹,如机枪般扫射过来,不时有后方抛下的尘袋模拟炮击。
“啊!”有人惨叫着倒下,甚至难说是否是表演。
伤亡,陡然间惨烈数倍。
但特训让截击方很快回过神。
布设到班组的无后坐力炮不再需要炮兵冒死送至前线,毛人炮手可以直接将经验传递到班组,立即就有班组借着掩体直接包绕。
年轻战士双目血红,扛起炮管嘶吼:“班长,我的炮行吗!”
“行!”
班长同样吼着,眼中都流出了泪:“开炮!炸了那个该死的东西!”
一团染色尘弹飞速呼啸,撞凹纸板,染上大片赤红。战士们大声叫好,又立即塞进更小号的榴弹束,往前面狂轰滥炸。
而另一边。
借助旧烟雾弹和伪装网,散兵蛙跳式撤离和前进,在隐蔽位置投掷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模型,随后迅速卧倒,双手护头,张嘴防耳膜破裂。
隆隆炮鸣下,大家只能听见最近的声音,喊杀声模糊震天,而本该动静极大的装甲部队却令人哭笑不得地毫无反应。
战士们越战越勇,一番攻击卓有成效,坦克弱点部位被大量染红。
“该死了吗?”有人盯着。
“该死了吧!”有人吼着。
坦克里传来定向喇叭声:“再加把劲!料敌从宽嘛!”
一群人演都不演了,脚下飞奔着扛着纸壳子压过散兵坑和堑壕:“喂!坦克可是有履带的,你们这小土坑可挡不住它!另外躲在坦克后面的步兵算受到装甲保护,不算死!”
战士们顿时怒了:“我操你X!那他妈是用榴弹炸的,这都不算死,你是铁打的?!”
“耍赖!”
他们几乎是扑了上去,拽着上面的人:“坦克底盘也是弱点,我和你爆了!”
凭着一个坦克掩护一群步兵的战术,以及笑容满面硬耍赖的老狼,纳瓦罗的防线果不其然地被打穿了,被迫虎踞营地餐厅,而后续红方步兵队也趁机逃脱了特遣队的包抄。
演练最终在一片闹腾中落下帷幕。
“他们玩得好开心喵。”狙击手们哈欠连天地从老远老远的地方跑回来,努力伸展着身体,捋一捋猫尾巴,“演练这么久,猫猫都快趴发霉了喵。”
根本找不到在哪的狙击手,才是好狙击手。
虎耳草只扶着铳枪哼了一声,估计是觉得演练气氛全没了。而龙葵揉了揉缺口的耳朵,附和着笑了一下:“开心点也好呀。”
说完,他又有点遗憾。
“不过没展示出我们特遣队的新本事,还是有点可惜。”
“‘帝国’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更好。”虎耳草摘下鸟嘴式的防毒面罩,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留到...真正的时候吧。”
龙葵耸耸肩,小步跑向自己的大仓鼠。
“好啦,该去向总队长报告啦!”
...
演练落下帷幕,甘菊在瞭望塔上就已经开始撰写报告。
不算圆满,但不出所料。
机动能力,尤其是骑兵数量,依然令人发愁。
信息可以长上翅膀,人却连多操控两条腿都难。骑兵培养是个漫长的过程,乘马、骑马和骑战是三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如今的拉曼查就连龙骑兵团都没有。
不过比起特训前,现在连级单位的自主性、侦查与协同能力已有显著提升。这对于拉曼查将来要应对的局势至关重要。
北境战争说来繁复,但甘菊只将它分解为最基础的要素看待。
首先就是情报。
战争在加莱西亚前线爆发,具体如何?
拉曼查一无所知。
地图上飘着两团云雾,名叫加莱西亚的那一团上标着第四军团,旁边写着三万,名叫帝国的那一团标着攻方,数量介于两倍于守方的保守估计和未知之间。
这两团云对于决策毫无作用。
战线在哪里?哪些地方是关键战区?
萨拉贡军团的编制是什么样?配备什么样的装备?帝国呢?前线与后方的兵力如何部署?
局部战斗通常涉及哪一级编制层级?双方的军事素养能在一次行动中协同多少、哪些编制单位?侦查、通讯、支援和补给体系又如何起效?
高塔是由一块块砖垒成,军队也是由一个个士兵组成。
只看表面数字,三万、六万,个个比拉曼查总人口都多,立马就能把人吓倒,仿佛大国就是不可战胜。
但甘菊有清醒的认知:无论是萨拉贡还是帝国,士兵都绝无可能同时集中在一处战场上。
把守重要地点,保护运输要道,组合复杂攻势,必然需要分配兵力。想方设法存己伤敌,用恰到好处的筹码兑掉对方的筹码,即为战争的艺术。
后勤条件不支持筹码无限增重,而一个大筹码也不能压住全局。
而分配兵力,从另一角度来看,就是分散力量。
能兑掉一支分散的力量,即有资格参与,乃至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势。
从总数上来看,拉曼查的兵力规模平平无奇,不过十二个步兵连,一个骑兵连,一个侦骑排,一个炮兵连,以及一支作为战场尖刀的两百人特遣队。
放在任何一场大战争中,这个数字就如细粉撒入长河,连一丝水花都无法激起。
诚然,体量从不是拉曼查的优势。
然而那些只顾比对数字大小,规模声势的大军团爱好者,常常忽视一个事实:兵力可不是凭空刷新出来,可以像接水一样随意调用也不会有影响的东西。
一千六百位职业军人,涵盖拉曼查定居的所有种族,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整个社会将近五分之一的优质壮劳力,上千个家庭的支柱和未来。
他们投身军伍,就必须有更多人在后方维持、帮扶他们家人的生活和生产。没有优渥待遇的军人,凭什么要为拉曼查抛头颅洒热血?
更何况,拉曼查军队对他们的要求,还要远比这个时代普遍的填线大头兵更严苛,更残酷。
没有百日精兵,也没有谈纸悍将。
数量寥寥,日不暇给,那就必须想办法从信念、战法和质量上弥补,从现在的状况来看,甘菊自信拉曼查战士的素养绝对有充足的进步空间。
“日理万机的甘菊将军。”被呼唤者动了动耳朵,听见诺文无奈的声音随着喘气传来,“你这地方还真够偏的。差点没跑死我。”
“总司令。”甘菊点点头。
“对抗式演练,搞得挺不错的。”诺文也并不真抱怨,走向窗边看向还在重整的众部队,胸腔中翻涌着欣慰,“比以前长进不少,让你负责军事,我最放心不过。”
“路上我还看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看来军队这几个月也没有闲着。”
“演练还得继续搞,下一次要让军校生和现役士兵调换培养。”甘菊先报告了一下状况,随后才问诺文的意思,“至于有意思的东西,您是说那些训练程序和新医疗器具吗?”
“上次暴露了军队的短板,急救处理不过关,太多人死于处理不当的感染。我就找萨尔维亚调了几位医生,帮忙培训医疗兵。”
“除此之外,我准备考虑继续征募女兵作为专职医护员和心理医生,这样不占用作战主力,也能...”他没说下去。
诺文沉重地点点头:“好。”
凹地之战,将拉曼查打怕了,打出了火力不足恐惧症,打出了强迫症般的医疗需求,打出了整个军队的应激反应。
拉曼查近期的所有发展,包括甘菊在这里的演练,都是为了治好这三项病。局势刻不容缓,现实却要不知多久去治愈。
好在今日所见,让诺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看见他们用一种旋压止血带止血,上面还有稀柠檬酸和石蕊试纸标记时间。”他转向另一个感兴趣的话题,挑起眉头,“这是谁的主意?”
“具体很难算‘谁’。”甘菊谦逊地摇摇头,“我只是向后方科研部发了一份需求,她们就很快做出样品了,效果还不错。”
诺文笑了一下。
他张开手掌,将手中一个带着夹铁丝布环的圆柱状细筒展示出来:“那,这个呢?”
“愈伤药剂封闭伤口太快,容易将病菌一起封在里面,而胡乱倒也容易流失药液。”诺文啧啧称奇地打量着手中的东西,“而你看这个。”
“我刚看见纳瓦罗还在折腾这东西。一种双腔压力式喷射器,用弹簧储能,戳破后先喷射盐水冲洗伤口,随后刺破药液囊喷射。”
“好东西啊。”
甘菊眨了眨眼:“唔,我当然知道...不过,这个型号我还没见过。”
“拉环换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会,“从铁环换成了夹铁丝的布带环。”
“没错,原来的小铁环,如果手指断了,或是冬天手僵住就很容易拉不动。”诺文带着工程师的欣赏抚摸着喷射器,“纳瓦罗在改进,准备弄差不多了让后方试着能不能量产。”
“甘菊,你知道最让我惊喜的是什么吗?最初的原型来自一位鞣皮匠,没有人要求,没有人建议,他自己开始思考能做些什么,并愿意将智慧奉献给所有人。”
“格尔。”甘菊轻声念出一个名字。
“作战骁勇,不惧强敌,面对机甲亦未退缩。他伤得很重,在没有橘霉素的时候,他和他儿子都差点没挺过白菌霉素。”
诺文将喷射器轻轻放在桌上:“等成功量产,格尔应该有一枚勋章。”
甘菊极淡地笑了笑:“我想,他值得。”
“好了,这是其中一个问题...”诺文没有继续谈这些问题,而是看了看甘菊水杯旁边的信,“还有另一个与你直接相关的问题。”
小将军瞬间警惕了起来,大圆耳朵猛然一抖,声音竟有些颤抖:“她...又有信?”
“没有。”诺文露出催婚般的笑容,“但克莱门特来了信,何不干脆跟我一起去一趟?这都八月了,甘菊,哈利加最适合避暑度假了啊!”
“...啊。”
...
在昆卡的另一端,瓦列里和列奥德罗拥抱了选择留下照看小狼们的老兵,十一人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死境的道路。
在遥远的路途之后,他们会回到狼堡,直面所有的苦难。
但这些苦,不用再让无辜的小狼们吃下去了。瓦列里相信拉曼查会做好安排,他们今后生活在这里,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要更好。
小狼们有些战战兢兢地走进教室,列队成一排。
“同学们,”阿莉西亚夫人神色平静,自然地穿行其中,打乱军姿般的姿态,“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学习,一同生活。”
她轻轻弯下腰,摸了摸第一个孩子的头:“不必紧张,老师在呢。能告诉大家你的名字叫什么吗?”
黄绿色眼睛的小狼茫然地抬起头,露出一点点未换的尖牙。
“曼弗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