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完任务离开驻营，甘菊立即意识到诺文不是随口说说。
两头驰兽等在路旁，鞍上放着一件毛绒领的厚重大衣，叠得整齐。看样子是要现在就走，早早就堵死了甘菊回绝的退路。
甘菊看向大衣：“这是...”
“专门给你准备的衣服。哈利加那边空气湿润得多，”诺文拿过大衣，披在甘菊肩头，“身上穿厚些，旧伤不容易胀痛。”
甘菊曾经受过的伤太重，即使经过神术治疗，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数处撕裂伤带来了微弱持续的酸楚，新生的皮肤和肌肉如同瘢痕紧绷。
大森林的湿润能抚慰海妖之血的戒断创伤，湿润的空气却也会让这些不堪重负的血肉感到刺痛。
军队中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将军在承受何等痛苦，特遣队也只知总队长必须每日服用微量镇定剂，好让敏感错乱的神经不再干渴。
至于其他看似治愈好的旧伤后遗症，甘菊不说，也没人知道，关心落在这位坚强的战士身上，总是只迎来一阵温和的笑容。
甘菊现在就这样笑着：“真有必要吗？这都够从脖子盖到小腿了，比防弹钢板还重。”
“穿上。”诺文板起脸，“要冻死人的天气，会有人因为衣服太重就不穿吗？穿着有用，那就多重都该穿，还要穿好。”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今天专门穿了长筒马靴：“旧伤是什么滋味我清楚，气候一变就难受。这一套是专门给你缝的。”
“好吧。”甘菊只好退让，将胳膊和尾巴缩进大衣。
早在荒漠海，诺文就将甘菊偶然的皱眉和停顿看在了眼里。
明知身体不复先前轻快，他却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自己的不适。
伤痛只是烛火光辉生命中又一片需要驱散的小阴影，就如尘埃之于大殿，虽有些清扫烦恼，却远不值得向他人诉诸。
这种自我奉献的信念，或者说自我毁灭的倾向，就像摆在罩子里自顾自燃烧的油灯，常人都习惯了其中散发的光热，却不知哪天就会突然熄灭。
要谈信念，甘菊的信念更坚定。
要谈方向，甘菊最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挽留和请求留不下他，只会让他向前走的时候更疲惫。
燃烧的火焰如此炽热，精神战胜了本能，却也杜绝了那些寻常平实之事浸染脑海。甘菊无法感触多数人放松的方式，他理解这些行为的意义，却无法从中得到宽慰。
经历塑造了人，而人反过来延续着经历的流向，辟向了无人可及的荒野。
那尽头无比孤独。
诺文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总得试试看。
“要去哪里，克莱门特的果园？那儿有什么新成果了吗？”甘菊穿好大衣，爬上驰兽问，“要赶在晚上前回来，就得抓紧了。”
“不着急去。”诺文也翻身骑稳，纵缰向前小步走去，“跟我随便转转，走到哪是哪，看看拉曼查的大好河山。”
甘菊无意识地拧了下眉，慢了一拍才跟上。
驰兽蹄爪稳固，如湖面行船，骑行本身的殊异感被极大地消抹，姿态惬意地如散步般平稳。
很快，风和呼吸声也被遗忘，世界上只留下两对纯粹到再无可分的视线，无思无虑地向着路边飘散而去。
碎石路边，盖着茵茵矮草的松散土地向着远方延伸，抵在大片大片金黄色的麦田之前，行人车马来来往往，农家炉灶散发麦香。
集镇周围的田地，种子育得好，播得早，再加上肥料施用得当，收获比往常快上半个月，本该是一场人人欢喜的大丰收。
然而几天前的大雨带来了不少麻烦，早熟的作物命运捉弄般地遇上了雷鸣暴雨，穗发芽和被打落的麦穗，轻易就夺走了半分收成。
农民没时间唉声叹气，直到粮食入仓，才能算清这一季的最终收成。
此刻，麦田的色彩正被十架马拉器械呈阶梯形分割开，露出下面混着棕土麦茬的土地。
“还记得我们冬天时修路翻草皮的东西吗？”诺文放缓速度点评道，“马拉收割机，就是同样思路的产物。”
“马拉动地轮，由齿轮和链条将动力传给活动部件，三角形刀片的齿条在护刃梳中左右反复划动，剪断麦秆并随着拨禾轮落到后方的容器里。”
“农民们开荒耕种的土地面积，比以前多得多。小镰刀收割太慢，长柄托架大镰也不够，如今有了马拉收割机，一台就相当于十个熟练农民。”
“开垦、收割、脱粒、存储和收购，合作社的第一年就用来落实这些事项。既要扩大耕种面积，丰富种植种类，也要减轻农民负担。”
甘菊扶着坐鞍，眺望着徐徐收割的麦田。
“比以前方便多了。”
“我种了七年的地，照料过那么久向日葵和麦子，挖过菊芋果腹，垦过夹着石头的荒地，用水桶浇水浇到手心起泡。”
他的语气十分复杂：“两年。现在看到土地，只会想到适不适合挖工事。”
诺文没有回话，在驿站前翻下驰兽，买来纸袋装的东西。
甘菊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好像很熟悉的香气：“这是什么？”
诺文露出一丝笑意。
“炒葵花籽。”
他掏出一把，熟练地磕一口，皮丢在另一个袋子里：“风林城一直在种向日葵，种了三季，如今规模也算有点起色了。你回去看过吗？”
“我能想象出来，一定很美。”
诺文感怀地摇摇头：“过去的印象永远是美的。不过现在大家都更喜欢一种罕见的金色鸢尾兰花。你要问向日葵美不美，小鼠们只会想葵花籽香不香。”
“美也好，香也罢，都是向日葵，一面在过去，一面在现在。”
甘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轻叹了一口气。
驰兽走过三座正在修缮的石桥，显露出新城大广场上高耸的纪念方碑。甘菊对这里的景象有印象，理工学院和商业街的路砖纹路都清晰可辨。
方碑施工仍在继续，交叉的钢筋框架从混凝土中凸出，指向白云之间，但底部已经开始刻上烈士名称，铭记永恒的功绩。
诺文抬头看着：“纪念碑。觉得怎么样？”
“上次送落岚回来的时候我看过。”甘菊轻轻敬了一个军礼，“宏伟，不可思议。”
“如果纪念碑给人的印象只是宫殿般的宏伟，工程上的不可思议，那它就失败了。”诺文认真地说，“铁桦树的设计应该没这么糟吧？”
“我不知道。”甘菊沉吟道，“感觉...很遥远，我没有成为它的一部分，也没有脱离成为它一部分的道路，说不上有深刻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