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学院呢?去看过吗?”
“看过,孩子们有地方学习,挺好的。”
“除此之外看到了什么?”诺文转头看向甘菊的眼睛,“孩子们现在的生活,玩闹,学习的内容,不是一个‘有地方学习’就能概括的。”
“理工学院旁边就是军校,我们要把青年们培训好再送上战场。这样的地方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你觉得这都是好的吗?都能完完全全发自内心接受吗?”
甘菊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笑了:“我应该适应现在吗?”
“我也不知道。”诺文坦然道,“你问我,我对这一切同样没有答案。”
“拉曼查是疯人嘴里的拗口音节,是那个雪夜中天真而模糊的愿景,还是如今我们所建立的景象,是未来无人可知的模样?”
“世界在变,人也必然会变。我不认为随着环境而有所改变就是堕落,也不认为人随着生命过程的增长一定能导向更高尚的完满境界,但停留在过去,世界与人的分岔一定会越来越大。”
“甘菊,多少人能用不变的印象,去应对变化的现实呢?我不知道这会变得更艰难还是更纯粹,但在分岔的激流中,你注定会更痛苦地毁灭你自己。”
他深切地望着甘菊。
“无论怎么选,我希望名为‘甘菊’的挚友不留遗憾。”
“您听起来像老师一样,”甘菊淡淡地笑着,怀念地想起了最开始的时候,“或许许多人直到死去也没有想清这些问题,但他们依旧往前走。”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愿意继续走下去,做出实际的事情。改变也好,不变也罢,过程中的苦痛都是那些转不过来弯的愚人咎由自取。”
“您叫我出来就是谈这些?”
诺文摇摇头,夹住驰兽腹部向前。
“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多思启人智慧。能借着行路见闻想一想,谈一谈,考虑以前没有想过的东西,总比不想,不谈要好。”
“去哈利加的路很长,来吧。”
两只驰兽并肩走过大道,向着南方驰去。诺文没有再发问,甘菊也没有再开口,视线带着两人的思绪沉入身侧,拂过所见景物。
哈利加的林间道路略显狭窄,但无疑也是一条好路。
完工的那一天,它一定在哈利加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和欢庆,而现在人们已经可以习以为常地享用这条道路的服务了。
道路的开通让内陆森林也有了足够的利用价值,臂膀粗壮的伐木工泼洒着汗水,两领边境的木炭厂成批成批闷烧与馏化阴干的木段,供给昆卡的工业。
炭车来来往往,狭窄小道上显然缺乏交警,让车夫们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驰兽只好在远处等候,防止神异的巨躯惊扰骡马,或是吸引太多敬畏的目光,造成更大的混乱。
在较为“拉曼查化”的地方,驰兽的主要价值被视为日行千里和相当帅气,但在更保守的落后地区,驰兽承载的依然是皇室级的高贵身份。
即使不清楚来者是谁,光看到驰兽,就知道有了不得的大人物到访。
向来闭塞的伐木工小群体,对于权贵的目光尤为警惕,一向是能避就避。
然而在拉曼查的管理下,切实得到显著提升的民生水平,却在余威未消之际又融合进了底层人民朴实的善意,成为了一种难解难分的敬畏。
在顿钻机钻出的自涌井帮助下,水源变得稳定而干净,沿河的数个产粮村都在准备快要到来的收获。
这些最苦最难的农民牢牢记着拉曼查的恩情,甘菊身上的灰色军装触发了他们当初受帮助时的记忆,执意要送上不多的好谷子喂驰兽。
甘菊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初负责这里的人应该是纳瓦罗,时间转眼而过,这里已经长出了正在转为金黄的麦子,足够让村庄焕发新生。
“我不能收。”他只好搬出万用借口,“军队有规定。”
村庄老人依然絮絮叨叨地握着甘菊的手,仿佛在抚摸孙儿一样。
老人说到收成,说到水源,说到最平实的那些事情,说到奥维多城的改变。
转头望去,萨格拉河就蜿蜒在森林之间,涌流哗啦啦地与起伏鸟鸣共奏,在一年最温暖的阳光下,粼粼波光如融化的冰晶般白皙璀璨,迭起层层碎纹。
穿过最后一条林带,椭圆的河湖码头豁然开朗。
第一任哈利加总督自民间挑选,名为贝尔纳多,哈利加本地的庄园贵族次子,凭借惊人的实干能力脱颖而出,很快和来自昆卡的公务员一同推行改革。
在之前的哈利加,最常听到的词就是“明天”。
任何卡在办事途中的要员,都会告诉你:“明天再来”;如果找工匠修缮房屋,他会拍着胸脯保证:“明天一定好”;找商人订货,他会陪着笑脸:“明天肯定有”。
在这里,明天不是指新的一天,而是一个如审判日般神秘,永远不会到来的不可预测时间。
人们似乎有一种神奇的本领,能把今天就轻松完成的事情,优雅拖延到下个世纪。
而贝尔纳多是颠覆这一切的人。他以白天干活、晚上加班,紧盯每个人工作态度的极致内卷方式,驱动所有人不得不抛下优雅向前奔跑,大步迈入拉曼查时代。
现在的奥维多差不多等于半年前的埃尔昆卡,考虑到此地的历史包袱,再考虑到没有引发大规模混乱,这个速度可以说是惊为天人。
看着诺文在奥维多以相同的流程买到零食后,看着大包小包的诺文,甘菊觉得自己似乎被这平凡又滑稽的一幕微微触动了。
这片土地上光辉与荣耀的事业,每个人都参与其中。
在筑下里程碑之前,没人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而前方还有多远的路。或许甚至从最开始就不存在道路,直到走得足够远,里程碑排列成线,才变成了道路。
甘菊久久凝望,湿润的清新空气让他放松:“我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
“不着急,慢慢想。”诺文将一路买来的土特产和零食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我又不是老师,不需要甘菊同学立即站起来回答得清清楚楚。”
“那...或许是该多看看...这些。”
诺文看了看昏暗的天色,面色有些微妙:“很高兴你这样想,但现在我们得考虑一下这一路上耽搁的时间该怎么解释了。”
“说实话,有点没想到我们两个会逛这么久。事后我必须建议贝尔纳多增设森林巡警,管管这动不动堵半个小时的木炭运输。”
“果园。海棠在等你。”他沉痛地说,“另外,安卡拉在等我,我本以为让她提早出发时间正好的。”
“我敢保证,我们要是现在转头就走,事情恐怕会相当不妙,哈利加度假估计会变成哈利加血案。你不会以为我买零食是给自己吃的吧?”
他笑吟吟地说:“我永远同时做许多件事。”
“但今天好像有点搞砸了。”
甘菊汗毛倒竖,猛然夹紧驰兽上背,仿佛感觉前胸后背都对着引线嘶嘶作响的炮口。
“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