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领悟机动力的重要性,两人争分夺秒地奔向果园。
云幕中燃烧着入夜前的最后一盏金黄暖辉,阴影的边缘融化成雾,裹着树林凝固成无边无际向着远方连绵的起伏暗块。
果园是其中一片稀疏的影子,灰白锦帛般覆在大地上。八面规整的方框枝茎如同伞叶,从石塔顶端放射状延伸,投下边缘分明的遮蔽。
寻着冷白光点穿过小道,取出备用钥匙开门,诺文先长长舒了口气。
等待似乎没有消磨掉龙娘的兴致。安卡拉侧躺在搬来的床架上,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晃悠悠地捏着一枚鲜红色的小果子,鳞尾放松地落在地板上扫动。
她轻轻哼着歌,正尝试将各种果子垒成一座锥塔,用奇形怪状的异种梨做地基,再用浑圆的苹果卡在间隙里,依次往上堆叠蜜桃、橙子和山楂,再用小红果做点缀。
壁炉的暖光晕染着她的侧颜,从水果塔的整齐度来看,龙娘肯定耐心地重复了不少次。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转头,湛蓝的眼睛流动着小果子的鲜艳色彩,手指轻轻一放,水果塔的点睛之笔就稳稳立在中央。
“好~慢~喔~”
“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会。”诺文微笑着将零食袋放下,“专门给安卡拉带了好吃的。”
龙娘撑着床架侧坐起来:“唔...”
“没有沙发好讨厌...”
她撩起头发,充满活力地翻身而起抱住诺文,尾巴带着破空声缠在了诺文腰间:“安卡拉也准备了礼物喔!每个都仔细挑选,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大甜果果~”
腰间和胸口的力道,让诺文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开始思考是否不应该把感情问题和其他问题一起并行处理。
安卡拉的笑容越发灿烂。
“顺带一提,我和海棠一个下午都过得超~开心!”
“我们去看了新嫁接的果树,用采的果子做了果酱,还清理了堵塞的水渠,收集了溶洞里的魔力,只有海棠一个人照料的果园,现在每天都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海棠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晚上睡前还要整理克莱门特先生懒得写的实验记录,睡觉前困得脑袋都一点一点,还要给心上人写信呢。”
“你~知~道~吗?她写了好多好多信,堆得比油灯都高,但等到回信之前,她不想再自顾自地送出去啦,看着实在好难过喔。”
真是顺便一提吗?
诺文默默往旁边瞥去,庆幸于这事与自己无关。
能让向来关闭推理模式的安卡拉说出这样的话,那都不是一般的看不过去了。一个幽灵,一个怨念的幽灵,正在果园中飘荡!
面对这层两个人怎么都不敢捅的窗户纸,安卡拉的超级智慧告诉她,该有个局外人来撕了!
甘菊视线飘忽,尝试做最后的挣扎:“克莱门特呢?”
“去接他的老朋友了,大概明天下午才会回来。”诺文一副请自求多福的眼神,“甘菊,你要知道,就算克莱门特把他朋友鸽了,他今天也最好选择不出现在这里。”
“实话实说,这种事情我也不能给你什么好建议。”
甘菊沉默了一阵,心中一团乱麻。
这并非是踏上战场,直面生死的紧张,而是害怕不知不觉已经延误过久,无论后来如何做都无法得到可接受结果的恐惧。
他对男女感情一窍不通,待意识到需要给寄托仰慕之人回信已经是许久之后,而等到他真的开始斟酌言辞,各种事务又不断挤占着他的时间,让断断续续的思路难以落笔。
心中的情感做不了假,甘菊无法欺骗自己。如果他对海棠没有好感,如果他只是想赶紧推脱,那他就不会这样犹豫不定。
一封得体的回信,回绝所有,然后一切就可恢复如常。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
甘菊决定今日至少要开诚布公:“海棠,她在哪?我这就去见她。”
“不是去见她,是该去想她。”安卡拉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唇前,眼睛笑得轻轻眯了起来,“在整理木架呢,一会就回来。给她个惊喜,好吗?”
她转身推着诺文,下巴蹭在肩头:“诺文诺文,去准备晚餐啦!我饿了!我想吃加莱西亚的冻果酱!还有烤全鹅和大鸡腿!烛光晚餐!”
“...安卡拉,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猫猫故事书。”诺文哭笑不得,“真点蜡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而且烤全鹅难入味,柴得不行。”
他转头看了一圈:“而且这里连烤箱都没有,总不能拿面包炉烤肉。多吃点新鲜水果怎么样?可以做炖汤,果羹...”
“就要肉嘛。”龙娘小猫般咕哝了一声。
“好吧,先让我看看有什么食材...”
“甘菊!”走到炉灶台门口,龙娘又探回半个身子挥挥手,连带尾巴一起欢快地甩动,“加油喔!”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甘菊能听见剁开肉块,柴火燃烧的声响。他出神地望向窗口,夜色带来了一种让人困倦的安宁。
想了想,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自尊,他将大衣脱下放好,提起荧光胶灯盏在长长的走道上漫步,耳朵敏锐地捕捉由远及近的声响。
他听见轻风抚过蓬松毛发的声音,冰冷湿润的点点水雾拢于身,感觉到花粉带来的轻轻瘙痒,闻到露水与奇异花瓣的香气。
打开门,他低头看着海棠。
松鼠姑娘抬头看着他。
她看起来依然和第一次相见时一样,一双大眼睛藏在长长的刘海之后,风儿撩起她的腼腆,呈给甘菊黑玛瑙般的温润光芒。
甘菊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同样惊讶于他就这样出现,松鼠姑娘愣在原地,小手紧紧抓着提篮。
她注视甘菊仿佛有四个月朝思日想的夜晚般长久,眼中的粼粼波光填平了战士脸上的每一条疤痕与风霜,随后她屈膝,将提篮放回土地。
海棠慢慢走近,紧抱住甘菊。
“你来看我了。”她有些哽咽地说,“你还是这么瘦。”
甘菊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回应:“我本该早些给你回信。但写了两个月,到现在都没有写完。”
“对不起。”
“军人有军人的事情要忙。”松鼠姑娘吸了吸鼻子,泪光闪动地展颜微笑,“我怎么会让你为了我抛下职责?那就不是你了。”
“或许我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我。”甘菊艰难地说,“这不公平。”
海棠贴得更近,耳尖绒毛扫过甘菊的脸颊,带来丝丝痒意:“那就让我更了解你,让你更了解我——或许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我。”
甘菊无从面对如此热烈的情感,更无法确定自己想走到哪一步。他主动弯腰提起篮子,花粉刷和裁枝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说起来,果园最近很忙碌?”
“嗯。暖和的时候,果子更大更甜,要及时摘下来做果酱和果干,卖到城里。”
“听起来很好。”
“...不好。”海棠靠着他的臂膀,“克莱门特先生嫁接的异种果树,好多都只是看起来新奇,照顾起来可麻烦了,昆虫都不来授粉。”
成功嫁接的植物也还是活物,需要持之以恒的养护。没有人帮忙,光靠克莱门特这种管生不管养的撒手态度,早落得一地鸡毛。
“大家都跟着回风林城了,”她怀念地谈起其他松鼠,“我留下来帮忙,等到有别人会照顾了再...”
松鼠姑娘轻轻停顿,迈步踏过门槛。
“嗯...再说吧。”
他们放好提篮,摆弄桌椅,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交谈。海棠坐在散发着橡木香气的靠背椅上,双手自然地织起另一条围巾,系着布巾的大尾巴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