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留着吗?”她突然问。
甘菊知道她说的是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嗯。”
“这次我想织完再给你。”
“好。”
他们沉默下来,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开口,决定曾经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个偶然奇迹般的瞬间,会向哪个方向生长。
一味等待对方做出选择,实则只是将两难推给对方,实在自私而怯懦。
深思熟虑之后,甘菊开口了。
“海棠,你爱过,喜欢过,倾慕过其他人吗?”
她的脸微微一红:“没有。”
“但你见过其他叔叔阿姨,”甘菊呼出一口气,声音却很清楚,“即使在习惯集体生活的鼠族里,能一同不留遗憾老去的伴侣也并不多。”
“他们相处和谐,从不打骂,偶尔的抱怨和矛盾也会在大家的调解下尽快解决,但这更像是...艰苦条件下的互相支撑,相伴的抚慰能多过生活的矛盾。”
“这样已经很好了。但海棠,你想爱我。”
他轻轻扶住海棠的手:“为了爱,你能忍受我的一切怠慢和缺点,你愿意别无所求地付出和等待,你奉出远超于我的心意却只要不对等的回应,这甚至还比不上最普通的伴侣。”
“这不公平。”
“我对这样的事情一无所知,但请你想一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吸引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我,到时候你该怎么办,你的付出又换来了什么?”
“我不能给你家人、爱人和情人的任何一个承诺,我没有时间来即时了解你,无法充当你的挚友和知己。你选择爱我,是在伤害你自己。”
“世上的英雄不缺甘菊一人,我的一生或许有几个闪耀的瞬间,但我恳求你不要只被光芒吸引,忘记余下不堪的暗淡。”
说完这些,甘菊心情沉重地偏过了头。海棠将另一只手叠在甘菊的手上,轻轻摩挲,刘海遮住了她眼中的光泽。
屋外汇聚起了一层阴云,壁炉静静燃烧着。
片刻后,她站起身,让甘菊的手从身上滑落。随后,松鼠姑娘强硬地用膝盖抵住甘菊的腿根,向前俯身,两双眼睛隔着柳树枝条般的遮掩对视。
“可如果就是你展现给我的闪耀瞬间,让我爱上了你呢?”
“世界上不缺英雄,”她眼眶发红,气息急促地拥向甘菊,“可世界上更不缺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他们生老病死,日复一日,默默无闻,何曾绽放过像你这样脱颖而出的光芒?”
“在海棠一生见惯的无可奈何中,她只看见你这一位英雄!鼠鼠们的英雄,我能触碰的英雄,我所见过最耀眼的光芒!”
“你怎能让我不爱你!怎能让我在见过光芒之后再去满足于灰烬!”
她将鼻尖贴紧甘菊额头,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如同青涩只是果实成熟的转瞬,结实的丰美将带来截然不同的印象。
“你不能给我承诺,但你怎么知道海棠就想要你的这些承诺?你不了解我,你怎么能觉得我就想当个普通的母亲,不应该去爱得心甘情愿?”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居家照料的丈夫,不是一个谈情说爱的爱人!海棠爱你,是因为我想要我的英雄、拉曼查的将军向前进!向着光辉和胜利前进再前进!”
“海棠要为你执旗,为你呐喊助威,为你的每一次胜利献上喝彩和祝福!海棠愿意磨砺你的剑,备好你的庆功宴,和你参与同样伟大的事业!”
“如果你以为我只是渴望爱情的小姑娘,而你是那个心中必然有愧的给予者,你就错了!”
“我绝不接受你看轻我!”
话音落下,她一手撩起刘海:“如果你不接受海棠不公平的爱,那你就拒绝我。如果你接受我的爱,就吻我!”
甘菊陷入沉默。
毫无征兆,他以前所未有的力气抱住海棠,深深吻着年轻的松鼠姑娘,甚至让她的身躯向后仰去。
“我将爱你如爱我的事业,也将苛责你如我的事业。”甘菊注视着松鼠姑娘,眼中带上了敬佩与同等的严苛,“请告诉我吧,海棠,你能为我做什么?”
“嘴上说说可算不了数。”
海棠的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她伸手抹平眼泪,凝望着甘菊黄绿色的眼睛。
“我能给你一支龙骑兵团。”
“橡胶。”她将头贴回甘菊的胸膛,“克莱门特先生创造了融合橡胶草根管的嫁接树。我每天都在仔细照料它,用炼金物质刺激之后,已经有不少产出了。”
“我从克莱门特先生的信件里看到了,你们的自行车需要橡胶轮胎。”
“我知道怎么照料它,怎么让它产量更高,怎么观察嫁接状态,我可以写成册子,教给所有想要学的人。橡胶也是,甘蔗也是,多倍体种子也是。”
“这样,够了吗?”
甘菊沉默而笑。
他意识到海棠在认真对待这一切。
“先吃饭吧。”甘菊尽可能轻柔地抱住松鼠姑娘,“晚上,我想看看你给我的信。”
“...嗯。”
“我也想,看看你给我的信...”
...
虽然上次亲自下厨已经不知道是啥时候了,但诺文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厨艺居然完全没有退步,仿佛脑海深处自有记忆,不至于给气氛独特的这一天捧上一团湿黏焦糊。
选择克莱门特的果园,也是为了弥补上次没给龙娘带礼物的遗憾。
安卡拉一生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吃,这地方的树枝,叶子和各种应季、反季和杂交水果,也只有到原产地才能吃个新鲜痛快。
诺文选择将各种水果的清香融为一体,端上一道鲜嫩多汁的果香蜜烤整鸡。
整鸡用盐内外抹匀,将苹果、橙子切块,塞满鸡腹,用牙签封口,烤制过程中,那些丰富的水果清香蒸汽会由内而外让鸡肉充满果香。
橙子榨汁,山楂切碎煮水过滤,混合蜂蜜和少许盐,用来制作烤制蜜汁,直到表皮金黄甜脆,轻轻一撕,纤维中就透出浓郁清香,口感丰富多层。
甜口酥饼与咸口软面包作为主食,最后再用清甜的蜜桃丁炖梨作为一餐的完美收尾。饭后甜点自然也是各种水果,冰果酱,以及相当稀奇的甘蔗。
甘蔗嫁接虽然极为麻烦,却是一劳永逸。当初嫁接在树桩上的甘蔗成为了法兰盘类的存在,创造了甘蔗树这一令人困惑的新物种。
而新甘蔗就从中束状猛长而出,内部的甘蔗由于缺乏阳光,只能向着天空不断拔高,三个多月就已经有数米长,汁水也颇为鲜甜。
对于甜甜树的超级进化版本,龙娘显然是爱不释手。
“我知道甘蔗是很好吃。”诺文无奈地拽住甘蔗根,在咬合力惊人的龙娘嘴里使劲拔,“但这东西硬得和钢筋一样,渣咱们还是别吃了吧!”
安卡拉用力咬着往回拽,尾巴都绷直了用力:“不要!好甜的!不能浪费!嚼着才有意思!”
甘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打闹,终于自然地放松下来,主动带着海棠离席,向房间走去。
他们将灯关得很暗,窗户封严,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海棠从桌上拿出一叠信,一点点轻声细语念给甘菊听。
直到最后,甘菊才拿出他的半封信,对松鼠姑娘倾诉。
她点了点头,随后靠向甘菊肩头。
室内安静下去,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起伏。
细长与绒密的鼠尾轻轻交缠,两个小身影依偎在一起,感触着同样坚强的心。
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