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海棠?海棠!”
“奇怪,人呢。”
左顾右盼也找不见熟悉的身影,克莱门特只好放弃大喊大叫,转身,对身后两位风尘仆仆的老朋友耸了耸肩。
“不知道她跑哪去了。”
话音刚落,头带宽沿软帽,棕褐面容粗粝朴实的男人取笑道:“你怎么像个找不到奶妈的小孩?”
“特里诺,可不能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不要对海棠这么说。”克莱门特嘴上回着,探向腰带小包摸索钥匙,“她是个好姑娘。”
“或许你的姑娘只是没听到。”另一位身着绒呢大衣的绅士说。
他一丝不苟地剔净了胡须,头发向后梳理整齐,几何般有序的眼神扫描着果园各处,从各种诡异密集的嫁接融合物,再抬头望向石塔。
注视几秒后,绅士回看克莱门特:“我无比惊奇,席尔瓦先生居然至今都懒得安置些基础设备,坚持着如此清贫复古的行为艺术。”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
“哼。”克莱门特手忙脚乱地试着钥匙,捅得锁孔直响,“南方就像暴雨前的燥热,孕育着某些伟大的事物,但我只是个想在雨天打盹的庸人。”
“当年的郁金香球茎泡沫,真把你的心伤透了?太遗憾了。”特里诺笑着将帽子摘下,放在胸前,“绝对是炼金学界的重大损失。”
克莱门特闷哼一声,钥匙总算插准。
门却从里面打开。
“得了,你还是别开了。”诺文满脸无奈地出现在三人眼前,“克莱门特,你到底出于什么想法才在门锁后面又加了门栓?再说旁边就是大门,怎么不走那?喀拉喀拉的我还以为闹老鼠了。”
“我乐意,行了吧?”克莱门特没好气地抽回钥匙,朝着里面张望。
“海棠去哪了?”
“因为某人压榨童工,拖欠工钱且从不给假期,我自作主张给海棠放了两天假。”诺文露出笑意,“安卡拉带她和甘菊一起出去玩了。”
克莱门特愣了一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就好。”
“她们这会儿没准正在哪儿玩水上滑梯,探险溶洞,或者在河边快乐地殴打渔鸟呢。所以,今天显然没人给你们下厨准备大餐,厨房里的新鲜食材和调味料也用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诺文看向克莱门特身后的两位客人,礼貌地笑了笑。
“不过,上好的冰啤酒和下酒菜还有,不嫌弃可以尝尝。”
说完,诺文做出请进的姿势。
“你让我感觉我好像才是那个客人。”克莱门特大笑出声,“我什么时候压榨海棠了?她早成年了,自愿留下来的。要我说,我去接个人的功夫,还要托老朋友专门带伴手礼,你这不更压榨?”
他从怀中取出一罐药剂。
“生命育所的高级培养液,给你那个爱种花的朋友。”
克莱门特转过身,主动介绍起来:“来,都放松点。这位英俊的年轻人,就是拉曼查的统领,诺文。他的手艺相当不错,你们有口福了。”
“荣幸相见,大人。”特里诺面色温和,按帽躬身,“您比我想象中年轻很多。”
“我是特里诺·加瓦索尼,一名古迹学者,应席尔瓦先生邀约而来。”
有条理的男人轻轻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卡洛斯·弗朗克索·德·杜法,名字是最后一个单词,魔力学家,听闻此处盛行不同于主流学派观点的学术理论,特来拜访。”
从名称风格和称呼习惯就能看出,两人来自不同的地区。
萨拉贡的前身是一大片帝国征服的散装领土,小国,城邦和地区细碎地填充其中,从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文化统一。
即便到了今天,不同地域的人在礼节和称呼上依旧大相径庭。
就拿“先生”这个词来说,有的地方习惯加在姓氏前,有的地方习惯加在名字前。
北境没这么多讲究,如何称呼都可以,但南方人对此格外敏感。北方的克莱门特先生,在南方人的嘴里就得变成“小席尔瓦先生”。
“叫我诺文就好。”诺文随和地摆摆手,“你们愿意应约而来,接纳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就已经非常感激了。”
“言重了,老朋友间没那么多规矩。”特里诺放松地直起身,“既然克莱门特都特意发信,拉曼查也有吸引我们的地方,我们当然愿意动身来看看。”
“未知与奇趣,正乃我们的毕生追求。”
“有时候真羡慕你能把自己闲得要死这件事讲得别出心裁,”克莱门特嘟囔着,“其他人我也发了信,要么没回,要么没空。”
杜法一本正经地考虑:“或许是路上掉沟里了。”
众人哈哈大笑。
诺文不着痕迹地引导三人到一张矮桌旁落座,谈话的空间开阔敞亮,伴着必不可少的啤酒,裹粉盐炒豌豆和新鲜水果。
克莱门特·德·席尔瓦是何许人也?
他自称学艺不精的奇术使,炼金术师,博物学者,植物学家,美食家,旅行家,但凡是有趣事务皆来者不拒,可称一位职业老小孩。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能和他玩到一起的朋友,自然也不会是古板的学院派。
诺文对这些远道而来的学者如此重视,也是有更深层的考量。
北境在地理上相对孤立,情报局可以慢慢摸索基础信息,却还远不能接触到那些本就只在特定小圈子内流通的特殊消息。
如今拉曼查总算有了些值得称道的家底,诺文立即开始考虑通过这些有南方背景的人,把联系网络一点点向外延伸。
有个有趣的社会学理论认为:只要通过六个特定中间人的引荐,就能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陌生人搭上话。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个说法也不无道理。只要朋友拉朋友的循环无限进行下去,身处北境也有办法了解外面流传的各种信息。
虽然听着像传销。
总之,诺文不打算失礼地问东问西,但他惊喜地发现,有个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问题,竟恰好和克莱门特朋友的专业领域有所交集。
遗迹。
“咱们的新朋友心急,”克莱门特在摇椅上吱吱嘎嘎,品尝着炒豆,味道不错,他没忍住又伸手拿了一把,“特里诺,先来后到,先说说他关注得不行的遗迹。”
古迹学者舒展身体,从背包中取出一本历尽风霜的大皮封记录册,倒过来放平在桌上:“对遗迹感兴趣的人不多,对它的研究算是我一生少有的成就。”
他伸手展开那本纸角微卷的记录册。
诺文将双肘垫在膝盖上,认真地向前倾身。
记录册中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面每一页都夹杂着工图般精确的大尺寸素描,线条极度锐利明晰,光影结构的变化却极为...随意。
对比度要么高得瞎眼,要么几乎不存在,而每张素描只记录了遗迹主体,省略了周围的景象对比,极易产生比例失调的错乱感,仿佛绘制之物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不是绘图者学艺不精,他必然真的看到过这般超自然的光影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