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诺文先前在萨贝尔那打听到的零散消息相吻合:
遗迹的体量极为庞大,通体完全由未知成分的黑金属构成,呈现出多种迥异,但无一例外包含向上尖锐结构的构型,如同悬针在眼前般令人不适。
三言两语,很难直接描述其整体结构。
从侧视图来看,遗迹的外轮廓通常形同阶梯状起伏的尖锥环,而从稍高处向下观察,能完整看见尖锥环构成的圆形,近似菱形或方柱形轮廓。
诺文在脑海里穷尽所有已知的建筑与设施,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与之对应的既视感。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萨拉贡山脉北部,位于卡索达的阿尔法一。”特里诺点向诺文观察的那一张,手指审慎地轻轻勾勒边缘,“是我第一次尝试测绘的遗迹。”
“很可惜,那里的修士不允许我进入,我只好偷偷攀上后山悬崖,才得以测绘外部。这有些褪色了,实际上比这更黑一些,看过去像墨水一样难以分辨。”
“从图上看感觉不出来,可如果你亲眼看见它,在那瞬间,震撼简直无法言喻。”
古迹学家抬起头,脸上带着近乎痴迷的认真。
“我们怎样形容山脉,怎样形容令人惊叹之物,怎样敬畏于无法理解的自然秩序的那些词汇,放在它面前,都显得不够合适。”
“它不比山脉更大,不比教堂更精美,但它超越了我们能理解的一切体系,就那样存在在那里,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比,让周围所有东西都显得摇摇欲坠。”
“我从第一眼就痴迷上了它。”
他翻动着图册,如数家珍地看着一页页各异的结构:“这是蒙塔霍的阿尔法二,这是科里亚的阿尔法三,这是我托朋友从帝国北部卡登波格记录的贝塔一...”
每指向一处地点,他就久久地停顿,凝视流成黑白剪影的心血。
素描技法逐渐精湛工整,而热情和希望随老茧消磨。
“遗迹存在于世界各处,我是如此颤栗于它所表达的那些事物,并竭尽全力想要获悉哪怕只有分毫藏匿于表面之下的残片,以满足贪婪的好奇,安抚求知的激动。”
特里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我的成就仅限于此。”
“整整十五年,我像是被玩具吸引的孩童,拼命奔向每一处传闻,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每一个能触及的遗迹,试图寻找那个消亡文明的蛛丝马迹。”特里诺的语气带着无尽的遗憾,“毫无结果。”
“每一处遗迹都坚不可摧,由被称为‘凝滞铁’的黑色金属构成,无论如何开凿,矿工都会感觉力气仿佛在瞬间分散到了一座山脉,根本无法取下样本。”
“我们尝试过十字镐,炸药,魔力,甚至打听到了曾经动用魔像的记录,最后都没有撼动它分毫。”
诺文认真地听着。
狼堡的堡字,就来自被要塞化的遗迹。坚不可摧,绝对隔绝魔力,能瞬间分散的应力,让他极度狐疑地想起了物质在地魔力影响下导向热力学最低稳定态的可能性。
如果那个遗落文明能搞出比炼金大崩溃还惨烈的惊天烂活,把自己从星球地表上彻底抹去,一切物质朝着最稳定结构转化的热力学末日,或许就是一种可能。
不过这也只是猜测,无法解释如今的世界又是从何而来。
没有妄下定论,他皱起眉头,问道:“里面干干净净,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在能发现入口的遗迹,听说偶尔能找到一些分离的凝滞铁铸片。”特里诺想了想,“或从铸片和周围的墙壁上发现一些极为独特的符文结构。”
“正因如此,许多富裕的教授和学会成员会私下资助对遗迹的探索,以获取更多符文学见解。”
符文。
诺文心头一跳。
特里诺的描述与黑色魔方的能力极像,但遗迹中更像是被动存在的结构,而黑色魔方却能主动刻印符文,只需用力砸或者加热...
瞬间分散的应力,在某种层面,是否算是一种极度高效的能量重导向?如果这个理论成立,他或许就找到了研究黑色魔方机理的切入点。
但古迹学者如此断论里面没有可用之物,能找到与黑色魔方契合的特殊黑金属片的机会恐怕更加渺茫,至少在那些被探明的遗迹中几乎不可能。
狼堡的遗迹,依然是唯一的机会。
他试探着问:“这么说来,对遗迹的探索,都止步在了观察和记录?”
“差不多。”特里诺显得极为发愁。
杜法十指交叉,抵住下巴:“我们几乎可以猜测这是一个远远古老于当今的文明的遗留物,几乎可以猜测他们有远比奇迹纪元更超前的超凡学认知,几乎可以确定遗迹本身代表着一种我们目前还无法得知,却至关重要的学术领域。”
“我们有无穷无尽的猜想,但这就是我们证实的全部。”
特里诺点点头。
“古迹学者各有自己感兴趣的时间区间,其中以奇迹纪元前后最为热门。然而即使在埋首灰尘和过往的探求者之中,关注这些遗迹的人也寥寥无几。”
“因为我们对遗迹一无所知,又永远一无所获,所以像我们这样的学者从来不受待见。”
“没有任何进一步的结论,也没有任何突破性的、有意义的进展。不仅是我们这样的个人学者,学会也是如此,国家也是如此,就连教会都语焉不详。”
“他们声称遗迹是一个被神惩罚的世界的残留,将其塞进可以自洽的神学框架后就避而不谈。”
说到这里,特里诺突然激愤地起身拍着桌子,眼中几乎瞪出了血丝:“年代,朋友们!”
“今年是5540年,我们的历史从第一部神圣经文诞生开始记起。而这些遗迹存在了多久?万年,百万年,千万年?”
“我问卡索达的修士,他说在大教堂修建之前就有了。我问世代居住的农夫,他们说在打井之前就有了。我问其他学者,他们说恐怕在山脉成型之前就已经存在,山脉本身就镶嵌着遗迹。”
“它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历史,比我们引以为傲的奇迹纪元,甚至比山川河流——比世界本身都更久远!”
“五千年前才成立的教会,给远超五千年时间的存在判决神学定论,我真为他们感到可悲!天神若真的存在,也无需一群凡人妄加揣测祂的伟业!”
特里诺剧烈地喘了几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慢慢吸了口气,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嘴唇无力地颤抖。
“不好意思。”
“只知道这么多了。”特里诺粗砺面庞对着图册,神色有些落寞,“穷尽半生,费尽家财,也没有什么有建树的发现,若不是有朋友们帮忙,今天也到不了这里。”
克莱门特的摇椅晃晃悠悠:“早就劝过你有了积蓄再搞爱好。”
“开销又大,进项又小,迟早有一天维持不下去。”
特里诺苦笑了一下:“行啦,别挖苦我了。我已经放弃继续探索遗迹了。那个对世界沉默的过去,就等别的人去问吧。”
“这次来拉曼查,我是准备去瑞科泊考察。奇迹纪元前的老地方总能找到点东西,不至于将下半生也白白浪费掉。”
他伸手轻轻将图册合上。
诺文轻叹一口气:“或许有一天,会有机会继续对遗迹的研究。”
“希望如此。”特里诺的回应温和而绝望,“不谈这些了,将话题留给其他对世界更有益的东西吧,那才更值得用精力去雄辩。”
“杜法,你那些关于魔力本质的问题,至少能在这里找到人和你一同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