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样美善的恩赐和各样全备的赏赐都是从上头来的,从众光之父那里降下来的。」
教会的历法只追溯到五千五百四十年前,详细的历史约两千五百年前才被庄重对待,但经文却不吝于告诉我们更古老的事迹:百万年之前,太阳就已赐第一把火予人类。
无论火的起源如何被争论,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人类使用火,远比理解火早得多。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火就是火,人类敬畏它与对自然万物的假想化身没有本质区别。它燃烧,它发热,它把生肉变成熟肉,把黑夜变成白昼,是危险而有用的奇迹。
古人对“热”的理解,大致停留在烫、很烫、非常烫,以及哦酋长我手闻起来好香的层次。
在没有任何概念工具的情况下,这已经是相当准确的感知。他们知道火会带来热,热可以烤熟食物,烤熟的食物比生的好吃,好吃的食物让人活下去。
这是一条经过反复验证的因果链,其逻辑严密程度不亚于后世任何哲学家的推理。
在这个蒙昧时期中,魔力的影响一直存在,但无人如今日般称呼其为“魔力”。
火魔力在高温高能的地方自发产生,于是某些火堆燃烧起来格外神异,某些山洞在冬天莫名地温暖,某些地方的石头可以被火加工成其他石头无法达到的形状。
古人对此的解释非常直接:神灵。
毕竟最火热的东西就挂在头上,永悬不坠,相似的颜色带来有端联想也颇为合理。
他们称之为神的气息、太阳的血液,自然的赐福等等,人们其实早已隐约感觉到了魔力的影响,但没有认知和理论将其从现象中分离。
施法者或许对其有更深的感悟,可惜远古时代的医疗水平和人均寿命闻者落泪,没有理论指导的施法者玩死自己的概率远超常人。
在帝国定名“奇术使”之前,魔力天赋者的头衔五花八门——先知、祭司、萨满、神眷者、不祥之人、魔鬼附体者,具体取决于他们让其他人感到敬畏还是恐惧。
一个有魔力天赋的人能活到足以掌控自身能力的年纪,必须感谢诸多幸运的巧合,这使得他们在人群中既罕见又神秘。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能做到,这个问题不在当时包括他们自己的任何人考虑范围之内,还不如多想想下次祭祀和通神该怎么准备。
就这样,人们在对“热是什么”毫无兴趣的状态下,愉快地生活了漫长的岁月。
直到定居文明的出现,人类开始大规模、持续性地使用火。可重复的观察和大量的实证结果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问题。
热到底是什么?
教会相信太阳赐给了人类火,相信世界是被造物主精心设计的完备体系。理解火与热,不是对神的僭越,而是对神创造之完备性的探索与颂扬。
这种神学激励,在此后两千多年里持续为自然哲学的研究提供着合法性与动力。
在这一时期,魔力研究也在缓慢萌芽。
早期符文学更多是仪式性的。在炉边刻一个符文,“据说”可以让火更旺。没有人试图证明这为什么有用,因为那时还没人将符文从神意象征拆分为物质结构。
自然与魔力最开始可以被同一个框架容纳,进而促成后来古奥瑞姆地区一群吃饱了撑得的人提出自己的理论体系。
古奥瑞姆人的伟大,不在于他们给出了何种答案,而在于他们开始四处找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也需要一个理由。
而且他们相当热衷于留下记录,并用雄辩的口才或者筋肉来一场学术角斗,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
关于热,哲人们争相做出解释,每一种都在此后一千多年里被人反复引用与批驳。
有人认为火是万物的本原,世界本身就是一团永恒燃烧的火焰,这个说法诗意盎然,相当受早期修士厚爱,但如果追问“火是什么”只能得到一个更形而上学的答案。
有人说热是火元素的体现,是构成世界的基本成分之一,与地、水、风并列。
这个说法的好处是包容性极强,可以把任何现象塞进元素组合的差异中解释,如果还不够,也请各地哲人按照口味自主加以调整。
虽然它基本什么都干不了,基于元素论的进一步发展却首次在概念上将“热”与“火”拆分,认为热是一种能够在物体之间传递的主动性质。
尽管还未在实质上完成分离,但魔力的种种表现被修修补补地塞入其中,这套框架已经勉强能用来解释一些现象,这在当时就足够它聚集大量的拥趸唇枪舌战了。
在这个哲学主导时代,唯一值得记录的实际进展,大约是人们越来越熟练地运用热:冶金、制陶、酿造、玻璃吹制等,造就令人惊叹的事物。
工匠们对火的理解深度,事实上远超哲学家,但他们的知识家族相传,守口如瓶,从不写下来,也从不参与柱廊上的讨论。
历史在相当程度上是书写者的历史,不是参与者的历史。
哲人们的理论总体上维持了千年左右的稳定,期间偶有修补,大体无损。人类又相当愉快地生活了一段时间,直到另一批人开始挑事。
炼金术师。
他们是哲人与工匠之间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桥接者,既有哲人的求知欲和理论野心,又愿意亲手去做实验,埋首工坊半生不怠。
炼金术师们对两种知识都不满意:哲人的理论太空洞,工匠的经验太特殊,都无法解释他们在实验中遇到的种种奇异现象。
于是他们开始构建自己的理论。
他们系统地研究了不同程度的热,每一种热度对应不同的物质变化,这是量化热的第一步。
他们观察和记录了四种魔力的现象,将魔力扯出了元素论的轮廓,确定为独立存在,并尝试为其建立了一套神秘学理论。
尽管解释谬以千里,点石成金的幻梦也从未实现,但他们发现的大量物理规律价值千金,甚至可以说是奠定了奇迹纪元的基础。
炼金术士们在没有正确理论的情况下,通过实践归纳出了正确的现象学描述。
元素和魔力的界限在此时变得模糊,又在今后的无数年内被混淆得难解难分,最后魔力甚至完全取代了元素的位置,摇身一变筑成了魔力学的本源思想。
教会和各地王权都意识到,对有魔力天赋的人进行登记和管理,比任由他们在民间自生自灭更为划算。
培训施法者的机构开始在各地零星出现,传授基本的控制技艺与行为规范,但关于魔力本质的系统性研究,在这个时期基本付之阙如。
学院教的是怎么用,没有人能教为什么,因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他们缺乏关键的测量工具。
测量工具的重要性,将时间再向后拨动五百年就可见一斑。
随着第一面粗糙的魔导透镜诞生,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炼金狂热,炼金术彻底变为魔力的游乐场,狂欢到奇迹纪元的终焉。
而在此期间,万物都被归于炼金术的范畴,神秘学大行其道,虽然偶尔有人用炼金技术制作一些测量仪器,但傲慢已经遮蔽了人类对自然的敬畏。
当魔力足以改变一切,又何必在意规律是何种模样。
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发生。恰恰相反,奇迹纪元发生了很多事,只是大部分事情对于基础理论的贡献极为有限。
浮沙之塔最终倒塌,炼金术盛势被拦腰打断,人们才不得不低头学习谦卑。
用于测量热的仪器在距今约三百年前诞生。
塞壬弥西玛的玻璃工匠与炼金术师,用雕刻浮雕般的华美手艺刻画下了精度极高的刻度,共同制造了世界上第一套液体温度计。
那位炼金大师一掷千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研究魔力现象时被逼得没办法了。
他注意到,同样的物理条件下,某些实验结果会因为“不明原因”而产生微小差异,而这些差异与温度有关联。
为了量化这种关联,他需要一个温度的客观标准,于是温度计应运而生。
自然哲学的风向开始转变,数学、观测、实验,这些词语重新获得了尊严,人们不再满足于口头辩论和神秘学象征,而是选择用尺子和天平来丈量热。
都说神学院里多异端,在异端思想云集的教会大学,神父彼得·加森迪提出了一套关于热的图景。
他是忠实的结构论复兴者,认为世界万物都是由不可分割的微小结构组成,万物的性质都源于这一结构的形状、排列与运动。
神父的理论很简单:热的性质来源于物质中热微构的多少,热微构越多,物体越热;热从高温处传向低温处,是热微构从热物体逸出、涌入冷物体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