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理论天然契合魔导透镜下的观测结果。
火魔力正是可以实际观测到的热微构,它在物质之间流动,聚集越多之处温度越高,与加森迪所描述的热微构迁移完全吻合。
至于偶尔随机偏移热量,导致热传递的方向和速率出现令人困惑的偏差,加森迪派的解释是,热微构的运动并不完全规则。
在当时听起来相当合理。
虽然理论本身依旧在为“热微构是什么”争吵不休,但热是物质的观点已经成为当时主流。
神父死得早,来不及看到后来的混乱。以他对争论的一贯热情来判断,没能看其他人吵得面红耳赤,对他个人或许是种遗憾。
然而他埋下的种子,在之后的三百年里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巨树,深刻影响了学界的认知。
对热更进一步的思考由魔力学的进步启发。八十二年前,一位对精确性近乎苛刻的帝国皇家炼金术师完成了划时代的《元素基础论》。
他将炼金术中不依赖外来魔力的部分彻底剥离,用天平和定量实验重新奠定了这门学科的基础。但元素表里有两个条目,至今在学界留有争议:“光”和“热”。
皇家炼金术师观测到,在燃烧过程中,不仅有化学物质参与反应,还有另外某种东西在参与。
这种东西可以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可以被感知,甚至在某些极端精密的实验条件下,似乎对天平的读数产生了不可归于误差的影响。
他认为热是一种质量极微的物质,在燃烧时出现,在冷却时消散,可以独立于载体存在,可以被转移,并且遵循流体的规律。
流体热素说由此成型。
这套理论极为优雅,解释了已知的绝大多数热现象,并且与魔力层面的实际观测结果、实验设计配合得相当好,很快与加森迪派分庭抗礼,斗得不可开交。
流体热素摈弃了冷的概念,认为物质只有不同程度的热。唯一的弱点,就是依然没有解释火魔力和热到底有何关联,两者基于什么规律转化。
争论很快又划向了神秘学和羽翼未丰的魔力学,没有人真正知道自己在争论什么,而争论本身的热烈程度,大概也产生了相当数量的火魔力。
热的问题,暂且止步于此。
二十几年后,一位默默无闻的随船医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中心之地的人们静脉血比边境更红,也就是说,人体在温暖地带维持体温所需的产热代谢减少,因此消耗的氧气更少。
他由此开始思考热、功和生命力之间的转化关系。
或许热和功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式,可以相互转化,且总量守恒。
问题起源于非常自然的好奇:既然热效应可以产生魔力,而魔力可以转化为热效应,那么这条链条是否可以循环往复,从而制造出永恒运转的机器?
他仔细进行了计算和实验,然后发现不能。
这个循环不是平滑地衰减到零,而是在某个临界点突然断裂。当魔力浓度低于某个值,它就无法被观测,仿佛根本不存在。
千年来人们皆这般认为:无法被魔导透镜观测到的魔力,定然稀薄到已经没有意义。
毕竟它看不见,摸不着,感觉不到,也没法利用。
医生把这个现象称为“能量元”,猜测魔力存在最小的不可分割量,低于这个量,魔力就不再是有意义的存在,而是退化为某种无从察觉的背景噪声。
他用兔子来比喻这一现象。
“一单位魔力产生效应,消耗自身,剩余的半单位继续产生更小的效应,剩余的四分之一又产生更小的效应...”
“理论上可以无限分割,但某一刻,这只兔子突然停步,发现脚下已经没有路了。它继续向前的任何一步都不再有意义,即使它依然存在。”
他模糊地触及了比能量守恒更深刻的洞见。
可惜医生数学太差,推导过程漏洞百出,含糊不清,仿佛一个试图表达自己不理解事物的文盲,学界对此的反应是完全无视。
最主要的是,主流学界的注意力,此时正被另一位偏执狂的实验折磨得焦头烂额。
此人痴迷于精密测量,对误差的容忍度极低。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宁可让实验重做一百次,也不愿意接受一个他无法解释的偏差。
普瑞斯科特是酿酒商之子。酿酒是一门对温度和量度极其敏感的手艺,在这一行里,粗心大意意味着一桶坏酒和一笔损失。
他最近几年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件事上:确定消耗一份确定的机械功,究竟能够产生多少热。
也就是精确测定热功当量,搭建力学和热学的桥梁。
概念上并不复杂。用叶轮搅拌水,测量叶轮消耗的机械能,测量水温的上升,两者相除,得到热功当量。
问题在于实际操作中,这件事折磨人的程度远超预期。
实验总是存在一个无法消除的偏差,极其微小,但顽固得如同魔鬼附体,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以何为食。
他改进了温度计,改进了叶轮,改进了容器,改进了测量方法,把可以控制的误差来源一个接一个地无情消灭,如同清扫地窖。
他使用真空容器,冷却叶轮,在零下环境试验,使用最先进的魔导透镜,竭力避开任何高能情况下的魔力干扰,但偏差依然存在。
在数月前一个疲惫到近乎绝望的夜晚,他眼神空洞地看着魔导透镜。
灵光忽而闪过脑海。
普瑞斯科特发现了一个盲点。
他一直假设:产生干扰的魔力,是可以被观测到的,或至少需要可被观测的量级才能产生效应。
这个假设从未被明确说出口,因为它太过“显然”。如果某种东西小到无法观测,它又怎么可能对宏观测量结果产生影响?
这在直觉上是荒谬的。
如果这个前提是错的呢?
人从来不能直接看到魔力,观测魔力必须使用魔导透镜。
如果存在尺寸极度微小,魔导透镜无法观测,却依然足够产生效应的魔力微粒,它是否足够在某种更小尺度上影响整体结果?
进而猜想,如果此魔力微粒真实存在,那么是否一切实验必然存在无法消除的扰动?
如果这种魔力微粒是物理过程本身所自然产生,那么任何实验,只要涉及物理过程,就必然伴随着这种效应,且无论如何改进实验手段,都无法将其消除——因为消除它需要消除物理过程本身。
严谨测定物理量是近年来才刚刚流行的趋势,此前,人们极少如强迫症般对着四千组大差不差的数据埋头分析,试图确定一个绝对明确的物理常数。
他可能是第一个选择这样做的人。
他开始加班加点地工作,频繁发信询问多位友人,很快从一位植物学家那里得知了水中花粉颗粒的独特运动现象。
这给了他新的灵感。随即他又致信给研究魔力学和符文学的朋友,广泛了解有关魔力本身的最新进展,以及多项高精密研究中那些被笼统归结为“误差”的部分。
最终结论匪夷所思,震撼学界。
在任何物理过程中,以任何方式消耗的能量,定然依照固定比例(0.922%±0.005%)转化为魔力。
此比例描述的是物理过程本身的性质,与能量来源或最终结果无关。无论该效应由魔力转化而来还是直接产生,只要存在物理过程,此常数必然适用。
普瑞斯科特演讲时的情绪并不高昂。
在场的许多人都不安地认为,他们在这位天才脸上看到的只有绝望。
古奥瑞姆人就有了拆分“火魔力”与“热”的认知,而在迄今为止对真理的探究中,人们也认为自己是在更进一步明确魔力和效应的界限。
然而学者们很快瞠目结舌地发现,他们这个时代的研究,居然要将两者重新合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