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横跨两千五百年的科学史,诺文对无数代求知者由衷感到敬佩。
一个存在魔力的世界,绝不只是有魔法那么简单。这些奇异存在既然能影响世界,它就必然参与构成世界的规律,深刻影响文明发展的方向。
有些理论在他看来啼笑皆非,有些理论则让他也感到惊叹。魔力的存在让许多路径变得曲折,也让许多事情变得浅显易见。
医生在宏观力学还未有统一定论时就触及到了量子力学的边缘,而普瑞斯科特的工作则撼动了整栋科学大厦,直击魔力本身的规律。
这个世界发展的荒谬程度又让诺文刷新了眼界。
不可否认的是,每一代最聪慧的头脑,都义无反顾地投入进了对世界本源的探究中。站在后来者的高度去评判建设者的时代局限,是一种奢侈的傲慢。
他听得入迷,感慨道:“普瑞斯科特先生的工作,或许将重新丈量迄今为止所有学术的准确性。”
“我相信如此,但需要时间。”杜法弯腰前倾,双手抱拳悬在腿间,“这一理论太惊世骇俗。结论震撼,不代表话题就此结束,学界就此信服。”
“热的争论不过是两群人争论同一栋建筑的装潢,而普瑞斯科特用一门大炮轰穿了整个学术体系的地基。爆炸波及的范围前所未有,激起的反驳声势也前所未见。”
“围绕这一理论的辩论会持续数年,十数年,乃至半个世纪。”
杜法的蓝眼睛极为认真:“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们就要重新检查所有东西。每一门被波及的学科,都有足够的理由反驳他,也有足够的权威人士愿意这样做。”
“普瑞斯科特先生提出了常数,却带来了更多问题,而这些问题他大多无法解答。”
“第一批反驳指向魔力微粒。”
“他在理论上主张一种存在,却无法提供直接的观测证据,这在认识论上等同于说存在一种无法被任何已知手段检验的东西。”
克莱门特插嘴道:“当初肯定有几个老家伙拽胡子大喊这和神学有什么区别。我还真不太了解这事,后来是什么情况?他真有答案?”
“有也没有。”特里诺叹了一口气,“他的方法偏向哲学,援引水中花粉颗粒的运动现象,用间接证据论证不可见实体的存在,这办法很难说服学界。”
杜法点点头:“紧接着的第二批反驳指向常数本身,学界要求普瑞斯科特解释宇宙的0.922%都去了哪里。”
“哦。”特里诺说,“这下可糟了。”
如果0.922%的能量会转化为魔力,这部分魔力最终去了哪里?这个问题的尺度注定了它的复杂,足够让许多学者感到某种近乎眩晕的不适。
“各种说法层出不穷,”杜法说,“大体上分为积累、消散与循环三种观点,每一种都带来更多的问题,目前还未有人提出有力的论据。”
诺文双手抱胸:“他的麻烦肯定还远远不止这些。”
“是的。这是整个学界对一个可怜人的战争。”杜法点点头,“他们质问这0.922%是否切实从魔力转化为效应,此常数在宏观上有多大影响,有多少实验已经被干扰污染,魔导透镜的观测原理是否从根本上就与某些现象完全错身而过。”
“物理学,魔力学,符文学,炼金学乃至位居边缘的各派学科,甚至神秘学派,教会都开始共同抨击这一理论,试图修补被打穿的弹坑。”
诺文挑起眉:“教会?”
“教会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杜法娓娓道来,“测定的0.922%,是真实的物理过程转化比例,还是这个比例经过生物灵性壁垒干预之后的测量值?”
“那位天才哑口无言,神官们的进一步质问如同审判般无情,他们又询问如果魔力微粒真实存在,在生物的物理过程中会与灵性壁垒如何交互。”
克莱门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嚯,大混战啊。”
“那偏执狂先生准备如何应对?难不成他真能弄到一台魔像来做实验?”
“那倒没有,他闭门不出,宣称下一个目标是测定魔能当量,即特定能量能转化为多少量的特定魔力。”
杜法脸上露出了怜悯:“据我所知,尝试测量热功当量已经耗费了他五年心血,愿他长寿,不至于让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现埋没尘埃。”
“你听起来像他的坚定支持者。”诺文若有所思,“魔力学研究,也在这一理论中受到了冲击?”
“具体来说,是我们再一次发现世界与魔力紧密相连。”杜法纠正了说法,“常规学科自顾不暇,要分析和证实这一理论,我们唯有理解魔力一途。”
诺文严肃起来:“魔力的本质。”
“是的,我们必须探寻魔力的本质。”杜法端坐起身,面色同样变得严肃,“但这不是今天我想与您探讨的问题。”
“魔力学,是近百年才刚刚兴起的学科。在此之前,魔力学都被包裹在神秘学的糟粕之中,被国王与天神牢牢掌控。”
“他们早已达成了惊人的成就,例如注魔矩阵,魔像,构建了名为意图学的神秘学派,却从未有人能统一背后的规律。正如同人类使用热,远远早于理解热。”
“现代魔力学力图追根溯源,追问魔力本身的性质。我们在其中取得了一些成果,但还远远不能勾勒出魔力本源的架构。”
“新的问题随成果而来。”
“魔导设备和炼金物质推动了电磁学的基础,这门新学科的前景令人兴奋,却只带来了大量相互矛盾、无法重复、令人沮丧的实验数据。”
特里诺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忍地提示道:“杜法也是一位电磁学家。”
诺文悚然一惊:“魔力干扰。”
“电磁实验产生风魔力,风魔力反过来作用于电磁场,产生的效应又引发新的电磁过程,新的电磁过程再次产生风魔力?”
跳跃的思维瞬间带来了一个足以让诺文心脏停跳的可能性——电磁波不稳定,就意味着无线电永远会笼罩在无法消除的魔力底噪里!
“我不知道。但电磁现象本身,是魔力干扰最严重的物理过程之一。”杜法停顿了许久,“实验结果极度不稳定,在任何介质,任何环境下都会受到不可避免的干扰。”
“在普瑞斯科特的理论之前,没有任何工具可以解释这一切。而如果不知道拉曼查的电磁学理论,我可能连问题在哪里都意识不到。”
但拉曼查的理论,真的正确吗?
这是杜法想问的问题。
他指向窗外的明媚,挤出下一个话题:“光。”
“光在拉曼查理论中同时具备两种特性,我无意争论这是否正确。但如果电磁现象会受到干扰,那么光也不会例外。”
“即使不论这一点,光素说在天文学界也一直有着特殊的地位,如果光是物质,光的传播是物理过程,那么光在传播的过程中,是否在持续地将自身0.922%的能量转化为魔力微粒?”
“无论是否,都是一场灾难。”
如果光在传播中持续损耗能量,意味着天文学家们过去积累的所有亮度数据都是错的,他们看到的是更暗淡的世界。
如果光的传播不产生魔力微粒,天文学家可以松一口气,魔力界的麻烦就更大了,这意味着光的传播不遵守普瑞斯科特的理论。
更紧迫的危机在于光速。
如果光在传播中与魔力微粒相互作用,这种相互作用是否会影响光的传播速度?如果是,神圣意义上的光芒会被动摇,天神的秩序不应模糊。
克莱门特诧异地问:“他们怎么认为?”
“有人提出了一个相当有诱惑力的假说。”杜法回应,“魔力学认为,魔力需要意图才能转化为效应,符文学则认为,意图可以包含在结构与物理过程中。”
“物理过程中产生的魔力微粒,有相当一部分会立刻回馈到原始过程中,成为额外的效应输出。”
“这也部分回答了那0.922%去了哪里的问题。大多数情况下,它没有去任何地方,它在原地以更高效的形式重新参与了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