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回答。”诺文咀嚼着这个词,“意思是,接下来又要遇到问题了。”
这次轮到杜法叹气了:“宏观魔力中完全观测不到类似的规律。它总是寻找最稳定的环境,我们没有证据支持魔力微粒会神奇般拥有截然相反的运动趋势。”
“要么放弃这个补丁,要么承认魔力微粒和宏观魔力在运动规律上存在根本性差异。有人正在试着论证,从看不见的地方找回医生的兔子,还没有结果。”
诺文没想到今天的谈话,居然会涉及整个世界无数学科的前沿争论。他努力归纳着这些信息,都能感觉到脑门子突突跳。
经典力学的大厦在这个世界从未落成,学者们好似直面古神的调查员,陡然一瞬之间就坠进了量子力学的巨坑,从此再也无法假装一切安好。
俗话说不自量力——不要自学量子力学,有其医学依据。如果不想掉光头发,精神崩溃,形容枯槁,最好离这些反直觉的玩意远点。
可这个世界,却要逼着每个人去理解不可名状之物。
众人沉默许久,默默消化着这些内容。
半晌,杜法重新回到热的问题:“诺文先生,请问,您赞同任何一种外界对于热的理论吗?”
诺文总不能直接对着这个世界的学术主流说你们都错了,热是分子运动的结果,不需要火魔力参与也能进行,他只好礼貌一笑:“我的看法比较特别。”
“我了解过拉曼查的理论,”杜法极为谦虚地取出纸笔放在膝上,“那是一套极为优美的体系,但我思来想去,依然有几个问题希望得到您的亲自解答。”
“如果热质不存在,您认为,魔导透镜观测到的火魔力是什么?”
诺文正想回应,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下。
在拉曼查的魔力体系里,给火魔力的定义最为简洁:能量。
他对火魔力的直觉就是能量本身,可以以不同的形式体现,产生和转移。但这其实是个偏向宗教式科学的说法,因为火魔力的性质他从没明确定义过。
“我不能断言。”他诚恳地摇头。
杜法记录着:“那您认为热与火魔力是否具有某种确定的关联?”
诺文沉思片刻,却依然摇头:“有拟合观测现象的假说,还没有得到数学论证。”
魔力学家沉默地点点头。
“拉曼查是如此骄傲,你们运用那般简洁优美的公式,自洽地独立于主流学界外打造了一座恢弘殿堂,我们所困扰的大部分问题都在其中能找到某种支撑。”
“最初听到克莱门特说,这里有新颖而全面的理论体系,我欣喜若狂。然而越是参阅公开的教科书,我的疑惑就越深。”
“拉曼查的公式,没有一个考虑过魔力变量。”
“那你们怎么知道答案是正确的?”杜法向前倾身,无比诚挚而期盼地询问,“没有数学过程,不考虑魔力存在,你们如何论证自己拥有宇宙的正确答案?”
另外两人的目光也转过来,竖起耳朵倾听。
诺文眉头紧皱。
拉曼查的知识体系,除了寥寥几个原创的魔力理论,剩下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他从记忆里抄下来的,在这个世界属于空中楼阁。
问题偏偏在于这些理论确实在很大程度上能用,好用。作为一个注重实际的工程师,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理论其实不正确。
生活中很多远远没接触到的高深内容,堂而皇之地摆在教科书中被学生们学习,没有人有条件去验证它的有效性,也没有人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教科书上写了实验方法,但拉曼查自身从未确凿无疑地进行验证。
而对于魔力理论,诺文虽然能提出一些相当高大上的观点,在不懂的人面前扯东扯西,可如果真要问最基础的是与否,他可能只能回答个与。
魔力是什么?
他不知道。
魔力的规律是什么?
他也不太清楚。
风或许是大一统力,因为能观测到电磁力现象;火或许是能量,因为能加热和冷却;水或许是物态,因为它确实制造出了不同寻常的相态;地或许是化学键和夸克的组合,因为有东西证实过它确实能做到。
数学论证根本不存在,四大魔力的性质纯靠猜,而诺文只是暂时没错得那么离谱,真要宣称这就是真理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这只是个换上科学词汇的高级元素论。
可在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前,没有人会在意工具是不是完美。
直到现在。
没有能解析魔力的框架,拉曼查在魔导、炼金与电子技术上将举步维艰。
看着诺文扶着下巴陷入沉默,杜法的眼中终于出现了又一次落空希望的疲惫。他摇了摇头,将本准备记录真理至言的空白厚本收起。
“四种魔力在炼金术时代被建立,在魔力学时代被精炼,至今依然是描述魔力现象的基本框架。而在拉曼查的体系中,魔力概念完备包含了宇宙的所有规律,没有遗漏,没有重叠。”
“如果物理过程可以脱离魔力进行,那宇宙为什么需要冗余的魔力存在?魔力存在的意义,难道就是为了给我们提供方便的规则代币和消除不掉的麻烦吗?”
“再换一种方式表述:魔力的独特之处究竟在哪里?”
杜法声音平静,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诉说着长久以来的思索。
“魔力,或许就是宇宙规律本身,我们一直以来都找反了方向,归因于果。”
“试想我们能观测的世界是一片影子,我们存在其中,竭尽全力研究影子时而规律,时而混乱的轮廓,却从未真正意识到光的存在。”
“影子几何学可以优雅自洽,但不代表它能真正触及底层的实在。”
“我们怎可从影子轮廓中妄言,宇宙规律就是为了造就眼前之影,眼前之影即是世界本源。”
“如果存在某种实体,能够完全掌控光芒本身。那么在我们这些观影者看来,它无异于现实的神明。如果存在某种实体,比奇术使更加理解光芒,它们完全可以在局部上创造截然不同的事实,容纳一种迥异但符合本源规律的存在模式。”
“杜法,你知不知道你的演讲能力很烂。”克莱门特的摇椅声不知何时停了,他的面色非常严肃,“而且现在口气像个被密教蛊惑的疯子。”
魔力学家动作一顿,温和地打断了克莱门特:“它们已经在了,席尔瓦先生。你不能否认,特里诺已经看了它十五年。”
“神明已死,但曾存在。”
“追求的真理让我必须去理解。”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诺文果断起身,诚恳地握住杜法的手,防止这位英俊绅士真的转投不知名邪教,“拉曼查的诸多理论,正需要您来验证!”
杜法似乎有些错愕,他没打算在拉曼查停留多久,但自己的电学实验确实已经陷入瓶颈,一时也没有改进的思路。
话到嘴边,他还是犹豫着改了口。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