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厚的古迹学者与猫猫们作伴，投身于瑞科泊的发掘。而与此同时，理工学院迎来了一位风度翩翩的蓝眼睛绅士。
杜法仔细斟酌日程表，认为可以匀出半个月进行一次短期考察。世界最前沿的思想就这样以学术演讲和实验的形式，与拉曼查的封闭体系猛烈碰撞。
碰撞的结果暂且无人能知。
拉曼查的教育体系才刚刚起步，大部分本地学生的知识水平甚至无法参与这等高深的讨论，杜法辩论的电、磁、光、魔力本源等概念，对他们而言与天书无异。
这个世界知识传播从来不均匀，差异在北境最偏远的角落更是放大到了极致。
教科书再详细也多是填鸭式灌输，学生们对电的真实理解水平尚不如“琥珀之力”和“树脂之力”等早已淘汰的概念。
来自正规教育体系的大学生也只能勉强跟上思路，而真要能与杜法探讨得有来有往，至少也得是常人眼中的天才。
拉曼查可称天纵奇才的理论学者不过两位。
一位是瓦拉杜特的懒散天才托伦，对魔力学和符文学有着独到的精辟直觉，另一位是现今拉曼查大半魔力理论的奠基者，诺文常常挂念在心头的小可爱。
今天天气暖热。
出现在会议室的走廊前时，雪球只穿着盖过腿根的宽松上衣，披了一件让她身材显得更加纤细的带兜白大褂，用来盛放纸笔等必要物件。
细长的尾巴轻轻来回摇晃，似乎在来路上还在进行思考。阳光照耀下，白鼠的银白短发颇有质感，而那双充满智性的红眼睛，如新鲜饱满的樱桃般印象深刻。
雪球抬起头，目光停留在这位高大绅士身上。
“你好，杜法先生。”她轻声说。
半米的身高差让许多寻常动作都变得不合时宜，握手的高度已经能碰到头顶。不确定该以什么方式对待这位小女士才算真正得体，杜法最终躬身致意。
“你好，女士。您的魔力理论非常优美，如您一样。”
白鼠轻轻歪了歪头。
“嗯...？”
还没等两人的寒暄深入下去，更多吵闹的鼠鼠们已经围绕过来。听闻有稀罕的外界学者，风林城科研部也是倾巢而出，热情地前来拜访。
杜法镇定地开始演讲，然后她们就得到了那个惊天动地的坏消息——普瑞斯科特常数。
“叽？”
随着那个丑陋的数字出现在黑板上，整个会议室刹那沉默。
好丑啊！！！
这个数字一点都不美！
鼠鼠们呆滞地坐在座位上，心理阴影面积比诺文大出不知道多少倍。
她们每天能快快乐乐，悠闲自在地游戏般对待研究，完全是出于对诺文理论的绝对信赖。
道路是清晰的，理论是完善的，她们只需要做些修修补补的工作，将公式变成实际产物就好了，不需要考虑理论无法解释的情况。
结果现在，这个蓝眼睛绅士突然告诉她们：你们用的每一个公式都没考虑0.922%。
这就好比大家哼着小曲唱着歌，在吊桥上走了一半突然发现桥断了，下面的坑还深不见底，等好不容易在坑里回过神，抬头发现上面还有人往下填水泥。
“哇，哇哇哇，”乱糟糟的学术会议现场，一片耷拉的大耳朵抱头痛哭，化身白大褂包裹下蠕动的不明悲惨生物，“呃啊！”
“鼠鼠做了这么久的实验...误差竟然...都是假的！哇啊！”
“不对，误差是真的！”
“也不对，误差一直都没算准！”
大家面面相觑，想了想这句话的含义，哭得更厉害了：“那不是更糟糕啦！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全部白费啦！”
“叽哇！”
“别喊了，这对我们现在的项目影响不大，天没塌。”马兰花被吵得头疼，会议室本就嗡嗡地响个不停，“比起魔力干扰，你们搞得那堆东西更该考虑考虑是不是毛手毛脚！”
科研部长发话还是有点效果的，鼠鼠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深深舒了一口气。
“不过这倒是让我有了点新想法。”她嘀咕着，“蒸汽机材料的微磨损...”
问荆草梦游般飘过，虚无地望着天花板，一副早就已经麻了的模样：“诶嘿嘿嘿...又得多做实验了...实验啊，你是我的唯一...”
如今炼金术部门的工作格外繁重，不仅要进一步稳定橘霉素的结晶配方，探索各项炼金制物的变量影响，还要处理新到手的橡胶。
海棠送来了数个盛放生橡胶的密封陶罐，可果园的嫁接树产量还是太低，单纯靠硫化不可能凑齐一个龙骑兵团的轮胎需求。
加热加硫听起来简单，实则对温度和时间的控制工艺极其复杂，稍有不慎就是一批废品。
问荆草干脆不撞这堵墙。
从炼金术角度看，制作强化橡胶本质上和制作荧光胶没有差别，都可以用水魔力选择相态，再用地魔力构建动力学稳定。
既要省，还要好，既然材料学理论没有完全失效，调配各种材料的比例，完全可以多魔力配合，用20%的橡胶做出100%的成品。
橡胶用途远不止于轮胎，事实上它对科学研究极为重要。
真空密封是电子理论发展的技术前提，而高性能橡胶是长时间真空密封的物质前提。
就算拉曼查真的有了什么办法规避电磁波干扰，没有稳定工作数千小时的真空电子管，依然不可能有实用无线电。
炼金术本就有无数变量，依靠概率学和统计学才能运转，再多一个常数也是虱子多了不痒。
就如同那些体量庞大到依靠惯性就能维持运转的传统物理学派一样，在最初的震撼过去后，各部长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不时有人提问，交谈，将学术秩序引回正轨，探讨可能受影响的区域。
杜法对这些小研究者的态度极为赞赏。
他能从中找到一种智性的共鸣，或许拉曼查的理论并不完备，但这里的研究理念却远比守旧的主流学界开放得多，富有纯粹的求知欲。
诺文并没有参与这场热烈的讨论。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只是个像杜法那样衣食无忧，纯粹为了真理而活的学者，他一定会兴奋地加入其中，为了每一个可能的发现而废寝忘食。
但诺文首先是拉曼查的领袖。
在学者争辩世界真理的同时，农夫在恐惧阴雨毁掉半年的收成。在璀璨智慧碰撞迸发火星的瞬间，战火早已在北境熊熊燃烧。
一场不容失败的棋局正等待诺文落子。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先把迟来的礼物带给莱茵。
...
莱茵摩挲着所谓“生命育所的高级培养液”，也就是装着未知炼金成分的玻璃罐子，将它放到窗台的花盆边。
窗外吹来新鲜的暖风，金黄的发丝似乎与那团金色鸢尾兰一同摇晃，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谢谢。”
“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准备这个啦？”
“看到你开始养花了。”诺文放松地拢住她，“第一次看到莱茵对工作之外的事情这么上心，这么有意义的时刻当然得记住。”
莱茵俏皮地拖着长调，在诺文心口戳了戳：“噢。”
“要是不那么喜欢怎么办？”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见大家都在种，我也凑热闹去试了试，照顾半天，感觉还是太麻烦了。”
“没准...我更喜欢新衣服呢？”
诺文耸耸肩：“那完了，我对挑衣服可没什么品味。只会等到你穿着好看衣服出现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原来莱茵还可以更漂亮。”
“油嘴滑舌。”
莱茵轻快地笑了一下，抽身在洒水壶中兑了几滴营养液，绕着圈慢慢洒水。小芽悠悠探出，茎干展出花苞，魔力不可思议的力量在方寸之间尽情绽放。
她的眼睛越过身前的梦幻，望向窗外远方，山林间青翠欲滴。
“去加莱西亚的人手和物资正在韦瓦边境聚集。总计一千八百人，一百二十架马拉收割机与四万本农业手册，后勤由我们自己负责。”
“主队伍会分为三批出发，每一批都安排了有民兵训练经验的骨干，确保在不留下军事干涉把柄的同时，让大队伍保持基本秩序。”
“安德烈已经前往与公爵、教会洽谈，暗中推动舆论声势，确保这件事不会被忽视和提前定性。”
诺文双手背在身后，望向风林城已经收割的田地：“很好。”
“我们自豪的农民会昂扬走进加莱西亚，器械会在每一处田间地头带来丰收，图册会留在走过的每一处村庄集镇，最后在报纸上被不断讨论。”
身陷重围，劳动力短缺，加莱西亚的连绵阴雨必然导致粮食减收，每一份粮食的缺口，都会增加本就不堪重负的后勤补给压力。
反过来看，在这个特殊时机，每弥补上一份粮食缺口，就等同于能让后勤名录上的干粮换成其他更紧要的物资，增强和维护加莱西亚的战争潜力。
拉曼查要以救助伤兵之由，借教会之名，去推行帮忙收割之事，进而得民心之实。
这并不复杂。
人人皆知，人人能看清，但人人都无法轻易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