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迫使摄政王无法兑现承诺。当一个农夫半年的收成被军队征收,被强迫劳役得不到补偿,忙碌前后看不见变革对自己的好处,阻止任何可以挽回损失的决定都会引起巨大的不满。
人活着就要吃饭,这是至理名言。
加莱西亚三十多万张嘴,每一张都可以是不满的源头。
农民被压榨得最苦,市民要面对飞涨的粮价,军队忍受着随时可能断供的后勤,公爵不会接受一个陷入饥荒与暴乱的加莱西亚,萨拉贡更输不起这场北境战争。
行为同时满足“道德上无懈可击”、“实际上不可或缺”、“政治上无法拒绝”三个条件时,接受方无论如何应对,都已经丢失了主动权。
拉曼查不可能抢救回加莱西亚所遭受的所有损失,但参与本身就是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每一处加莱西亚没做到,而拉曼查做到的事情,都给了诺文“遗憾宣布”和“深表惋惜”的空间。他不需要宣布,加莱西亚的报纸会帮他宣布。
摄政王推行报纸和公共讨论空间,本意是强化国家意识形态动员能力。但这个工具一旦存在,就遵循自身的逻辑运转,而不完全服从创造者的意志。
资产阶级公共领域一旦形成,就会产生自身的批判性动量,它不只批判旧贵族,也会批判任何被认为损害公共利益的权力行为。
如果报纸报道,拉曼查的制度优势和技术优势就会被每个关心口粮的人反复讨论,从一个远方的空名变成加莱西亚时刻能感知的存在。
如果报纸不报道...
那人们就会开始讨论报纸为什么不报道,这对于摄政王好不容易搭建的公信力而言,远比报道更致命。
在现有政治体系下,萨拉贡唯一挽回主动权的办法,是在事情还未发酵时立即定性,但即使那样,拉曼查也不会亏。
即使是收益最小的结果,也足够推动下一步计划。
思绪不由飘向那个基于一连串低概率事件的疯狂想法,如同魔鬼蛊惑般令人心悸。诺文微不可查地抿紧了嘴唇,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搓揉着。
仿佛心有灵犀,莱茵忽然停下了浇水,抬头看着他。
诺文面色恢复如常。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莱茵狐疑地转移了话题,鼠耳朵竖起来朝着诺文方向抖了抖,“还记得狐狸们吗?耀阳商会带来了新的提议。”
“她们想知道拉曼查接不接受狼堡的移民。”
拉曼查一直都缺劳动力,诺文闻言本能地高兴了一瞬间,但想到狼堡的情况,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什么移民?”
...
不久前,死境,汗城巴彦。拉曼查使馆——一座插着蓝旗的大石屋内。
年轻的驻汗国联络官满脸困惑地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什么移民?你们打算走这条路把人送到拉曼查去?”
狼堡那边的乱象大家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平心而论,联络官觉得那地方活不下去的人肯定大有人在。如果换一个与狼堡接壤的普通地方,他压根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但这是死境。
狼堡到拉曼查直线距离大约三百多公里,然而中间横亘着整条北境战线和整个加莱西亚,走那边大概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绕道走死境,路程一下子就长得令人头皮发麻。从狼堡到毛人汗城就先是差不多四百公里,从这儿回拉曼查再是四百多公里,一路上都是荒郊野岭。
移民,走这条路,去拉曼查?
还是由狼堡臭名昭著的其中一大商会牵头?
联络官看向晴雪的眼神里有种智识上的怜悯——狐狸还应付不来动物,靠着少量训好的马和双腿,你们这是去苦修朝圣呢?
晴雪内心也忐忑不安,暗骂霞缨那个老妖怪将烫手山芋丢到她头上。
但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她强撑笑颜,故作从容地用扇子掩嘴而笑:“哎呀,您是有所不知吧?如今北境大战正酣,狼堡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
“我们向来是最注重...家族血亲与宗族情谊的。”
“花费一点小小的代价,金钱,家产,手艺...很多人都乐意在还有余地的时候给自己,或者其他兄弟姐妹找一条退路,无论狼和狐狸,都一样呢。”
晴雪深知商会的风评有多糟糕,索性选择性袒露一部分,免得拉曼查人继续起疑。
“我们本就有护送的服务,只要出价足够,商会自有办法横跨千里。当然啦,成本还是要考虑的,如今想要离开狼堡的人数量不小,商会希望与拉曼查合作。”
晴雪咔哒一下合上扇子,笑容轻佻:“虽然利润不高,可死掉的人,那可就真的连一点价值都没有了呢。”
“既然如此,还不如为拉曼查送一份助力,商会只取必要的费用和技术授权,也方便我们接下来更进一步的合作。”
“我们负责牵线搭桥,将她们安稳护送至汗城,而拉曼查负责接下来的路程,带她们开开心心去新家安居,商会相信拉曼查的承诺,不会将她们当奴隶使唤。”
“当然...商会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安分守己,毕竟...他们又不是奴仆。”声音似乎有些心虚,“这点请拉曼查自行注意。”
这番解释听起来极其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联络官沉默下去,思考许久,最终起身向内室走去:“晴雪小姐,事关重大,我需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
晴雪看似从容地翘起腿,但在联络官身影消失的瞬间,她浑身的架势一泄,大口大口喘着气,又连忙捂着嘴不敢让别人听见。
过了一会,她才做贼似的掏出毛巾擦了擦汗,从纤细的脖颈擦到胸口,又伸进腋窝里,在联络官出来之前手忙脚乱地把领口理顺,整理好仪容。
应该...算谈成了吧?
这套移民方案,拉曼查得到健康的人力,商会得到利润、情报和关联,被运送的人会得到更安稳的新生活,看似三赢。
拉曼查没有理由拒绝。她心中一遍遍自我安慰着。
可这本质上就是人口贸易。
有的人确实会自愿付出代价离开,但有了利润参与,就永远会有人被“自愿”。
晴雪敢肯定,商会的手段绝对不会留下手脚,那些被运出去的人甚至会对商会感恩戴德,以为是商会大发慈悲才给了他们这个脱离苦海的机会。
而令晴雪恐惧的是,自己现在在执行这件事,但自己绝对不是应该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一旦事情败露,自己绝对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时间一分一秒艰难地喘息着。
晴雪坐立不安,搞不懂怎么要商量这么久。
终于联络官走出内屋,不知道和谁谈了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偏过身子,看了窗外商会队伍一眼,聚焦于一束在阳光下分外耀眼,几乎遮掩不住的白尖金尾:“你们这次就带了移民来吗?”
晴雪眼角一抖,回应极快:“没有!”
“哦?”
“所以你的意思是,商会派了个细皮嫩肉,连走路都没力气的小狐狸来当护卫?”一道狞笑着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还正巧是金色的种?”
“那,那是——”
柔白色狐狸试图反驳,可看清眼前的身影,她瞬间吓得炸毛,浑身僵硬。
她确实带了一个会伺候人的姐妹,足够乖,也足够干净。
本想着如果主事人吃色诱这一套,就婉转地奉上,如果是个呆木头,她就当那只小狐狸是商会一员糊弄过去即可。
但晴雪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同出身狼堡,感官敏锐到可恶的狼人!
而且恰好是抵抗军里最油盐不进的那批疯狗!
怎么可能?她在心中尖叫,唇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瓦列拉,”列奥尼德踏出内室,露出一排如野狼的交错尖齿,手已经放在枪套上,“我他妈闻到奴隶贩子的臭味了。”
另一道声音冷冽地传来:“纯金与纯白不是常见的狐狸毛色,我不认为商会不知道她们过去遭到了多少不公的待遇。”
瓦列里没再多说,和其他老兵一同围绕住商队,将那只面容稚嫩的小狐狸带出队伍。
小狐狸乖巧地一言不发,也不做任何反抗,只是橘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片平静而茫然的空白,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被人这样带走。
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肩膀,那副神色瓦列里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人作呕。
瓦列里沉默片刻,转过头,对联络官抬了下下巴。
后者失望地看着晴雪。
然后他说:“拉曼查可以考虑这份提案。”
...
耀阳商会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心机竟歹毒至此。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银发的安卡拉和金发的莱茵,诺文不敢细想,若当时商会当真偷摸塞了个撞色的小狐狸混进来,事情会变得多么血腥。
“...但具体的实行方案需要再改改,路程还是太长了。”他心中轻快地想着,落笔格外从容,“从狼堡到汗城的四百公里也不必劳烦商会了,直接留在狼堡就好了。”
瓦列里他们正缺乏人手,这些饱受压迫的人,正是新抵抗军苦苦寻求的根据地土壤。
诺文将纸送入信筒,眺望秃鹫远去,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拉曼查,又何必在拉曼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