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耀阳商会的人口贸易提案,拉曼查用彬彬有礼的言辞表达了态度:滚。
它包裹在“再改改”的无限期搁置中,足够清晰却不至于公开撕破脸,也给了晴雪能给上头交差的理由,以免影响其他生意。
但晴雪特意来了一趟,诺文哪好意思让她空手而归。
要钱没有,要护送的人有的是,这不正好有些狼人需要搭顺风车回家吗?
晴雪很想拒绝。
为了避嫌和保密,她这次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六个信得过的姐妹随行,要不是路途太远,她巴不得自己一个人来谈。
整支队伍总共八人,战斗力约等于仪仗队,最多防防不长眼的野兽。
可看着凶神恶煞、人人手上沾血的十一名狼人老兵,感觉自己仿佛被狼群包围的幼狐,瑟瑟发抖的晴雪终究还是没敢抗议。
“乖乖带我们回狼堡附近,”列奥尼德用吓狐的柔声细语说,“放聪明点,我们会在进城前离开,一路上的事情都和你无关,无知才是最好的保护。”
“至于商会上头,自己想办法拖延过去。”他转动皮靴,轻轻碾了碾脚下的土地,“只要你还有用,就不会被一起卖掉,懂吗,嗯?”
柔白色狐狸攥着毛巾猛猛点头,眼角闪烁着泪花。
无能可以被原谅,但背叛一定会被清算。晴雪不敢细想这两者间越来越模糊的界限,只能带着僵硬的笑容回到队伍中。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那只小狐狸:“她怎么办?”
列奥尼德冷冷一笑:“事情没谈成,礼物却丢了,你怎么办?你瞒不过那些老狐狸,她不能留在拉曼查落口实。”
“廖尼亚,别吓她了。”瓦列里伸手束紧小狐狸的斗篷,将她抱在马背上,温柔地说,“我们回家去,到时候你就跟我们走吧。”
小狐狸呆呆地看着他。
瓦列里鼻头一酸,想起小狼们看他同样的眼神。他转过头,生涩地翻身上马,眯眼看向天上盘旋的信使秃鹫,复杂的感触涌上心头。
壮大了一倍的队伍,就这样被裹挟在行军队列中向狼堡北方前进。
...
瓦列里从未深入过死境,他不了解地形,但他知道该往哪里走。
天刚蒙蒙亮,远方嗡嗡的炮声和蝉鸣怪异地交响,引他回到家乡的土地。
狼人们信守承诺,在大半途后的一个夜间离开晴雪的队伍,并体贴地“洗劫”了她们的武器和补给,确保她们交差时狼狈得足够真实。
来时的路程仿佛淡化成了一场荒诞的梦境,如今有了拉曼查赠予的马匹和秃鹫,补给充足完善,小队目标明确——寻找那些无法忍受现状,并愿意冒险改变的人们。
令人不适的阳光慢慢上升,日夜兼程的疲惫让瓦列里打着哈欠,信念却比以往任何一刻都饱满:“我们去找村庄。”
狼堡的土地上不只有那座城市,四面八方围绕的小村,或是曾经某天逃荒出来的聚落依然零零散散地存在着。
抵抗军的主要力量在正南,不过最初的反抗却是在北方荒野中孕育出来的,这里的村庄曾经付出了极大的支持给抵抗军。
当然,瓦列里也知道,那是曾经了。
抵抗军先给了人们希望,然后又带给他们深入骨髓的失望,这比希望从未存在还要残忍和可恶,不会再有人天真地相信宣扬改变的人了。
列奥尼德坐在树边,一手搭着右膝,放平的左腿上靠着蜷缩沉睡的小狐狸。
“快把我腿压麻了。”列奥尼德压低声音说,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将头缩在羽绒里的秃鹫,“你懂怎么照顾秃鹫吗?”
时间紧张,众人的骑术都是突击性学习而来,如何使唤秃鹫更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
“我正在学。”瓦列里头也不抬地看着手册,特制的小册在手掌中显得更小,几乎被小指和拇指两面夹击,“上面说...”
他停顿了一下。
“嗯,总得来说就是没出事就别管它。它会自己去找吃的。”
另一位老兵轻笑出声。
“小橘子怎么办。”笑了一会,他沙哑地说,“小家伙自己到外面可找不到吃的,但也不能一直跟着我们。给别人带,我不放心。”
瓦列里的颅腔顿时因为这个再三拖延的话题隐隐作痛。
这几天他们熟稔了这个小家伙的名字,橘馨,老兵们仿佛恐惧再迟一次般将感情投射过来,亲昵地叫她小橘子,比那群狼崽子省心多了。
尽管拿着刀的模样让人担心她会割了自己的手,小橘子做饭的手艺却着实不错。晴雪回程如此狼狈,缺少厨娘肯定是一个重要原因。
他积攒起最乐观的豪情:“那我们就要能让小橘子跟着我们,我们就要找到和吸纳能放心的人来照顾小橘子,同志们,这正是我们该踏上的道路。”
列奥尼德捂住脸,手掌下传出沉重的叹息。
“别再带女孩了。”
那位更年长的老兵也叹气,站起来拍拍不明所以的瓦列里肩膀,却突然耳朵动了动,将话咽下,探开背包找罐头和饼干。
小狐狸轻抓了一下列奥尼德的裤腿,慢慢睁开眼,看向瓦列里:“唔。”
她睡意朦胧地跪坐稳,蓬松的尾巴摇摇晃晃:“肚子饿了...”
“咔。”
无人吭声,营地几乎同时响起了三声开罐脆响,浓烈的调汁肉酱香味蔓延开来,盖过了清甜的水果汤汁,与松软的白面包香气。
试图在大早上喂孩子吃肉的瓦列里环顾四周,忽然感受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大压力。
“别再带孩子了。”拿着桃丁罐头的列奥尼德面无表情地说。
实在可惜。瓦列里不得不囫囵享用原定的大餐,用肉酱伴着炒面干粮吃了一顿。他在溪边洗净饭盒,十一匹马儿就向着秃鹫侦查到的村庄奔去了。
黑白斑纹的树木在死境边缘茂密起来,林间铺着一层稀松的棕褐色腐殖。风高高掠过,山坡在马蹄下缓缓倾斜,在快看不清的地方忽然陡下。
能看到光秃的压土路蜿蜒穿过山口,沿着路面,旁边的小河一路流向更远处的林间。
那里似乎是一座锯木工坊,轮廓藏在林后,望远镜中的水轮正在缓缓转动,一捧捧洒落着流水,在阳光下泛起一片细碎的白浪。
“有烟,”他集中注意力,“绳子上还晾着衣服。”
列奥尼德从脖颈前端起望远镜:“工坊不算小,绝对有人管。”
“多半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瓦列里伸手对着工坊比划了一下,测算着距离,“旁边有几座小屋,河下游才是村庄,估计有五千米。”
“先去小屋看看,马留在附近的林子里。”
“行。”
小橘子看着狼人们重归行军般的肃然,她微微耷拉下了耳朵,抱紧了瓦列里的腰,又将尾巴绕过来塞进两人之间的间隙里。她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很小。
她眼中的身影越来越少,骑手们重新化为了狼,他们由四足变为二足,再贴伏到近乎重新以四足前进的姿态,踩着猎犬均匀的小爪印绕过工坊。
气味告诉了他们一些事。
这个村庄属于狼人。
并不奇怪,瞻前顾后的狐狸们太脆弱,只有狼人才能适应近乎原始的艰苦环境,以猎手,强壮者或匪徒的形式存活。
前两者并不比最后者无害多少,这三种身份随时可以转化。
有些事情显而易见,高尚者永远死的最快。在抵抗军腐烂之后,村民们恐怕不只是“失望”那么简单,他们也想活,而现实似乎竭力暗示他们有一条路行不通。
瓦列里与列奥尼德山羊般迅速地爬下山岩,靠近一间正在冒出薄烟的河边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