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很老了,或许有半个世纪。
它就夹在道路与河流之间,用木板、黏土和石头修缮,倔强地让土路偏出弧度。
两排整齐的黑白斑纹树木立在隆起的路埂上。长长的道路望不到尽头,几株被反复碾压的小灌木贴在路间,被深浅不一的车辙包夹。
鸽子飞过天空,消失在清晨的雾霭。
木栅粗粗地围在小屋一侧,皮革挂着晾晒风干,一片浓密的宽叶茎菜在苗圃里舒张。看见陌生的来客,猎犬呜咽着大叫起来:“汪!”
劈柴桩前的身影转过身,铁斧咔的一声楔入底桩本身,再度扩大不知存在多久的裂隙。
瓦列里转过头。
灰布围巾掩面的女人向他们走来,穿着猎人般干练而陈旧的装束,麻布衬衣,排扣的黑马甲,束口棕色长裤下的大腿紧实纤长。
她看到瓦列里背上和腰间的枪,半睁半闭的棕黄眼睛显得锐利而警惕,这块美丽的宝石中却折射不出恐惧的光芒。
那目光很仔细,直直切向保险、弹匣和扳机,是知道如何用枪的人才会有的。
她受过训练。瓦列里心想。完整的军事训练不是谁都能轻易提供。
狼堡没有人类世界禁猎禁林的弯弯道道,但对肉食的需求还是让猎人,护林员有独特的地位。
狼必须吃肉才能保持强壮的体能,这点是种田无法代替的。他不需要去找村长和老人,一个供应全村肉食的猎人一样有话语权。
“那是爸爸三十年前种下的白桦树。”她清淡地介绍道,狼耳直直向上,“这里归阿图尔·莱伊所有,不要惹麻烦。你们是谁?”
瓦列里知道这个名字,但第一次从普通人嘴里听到。狼堡六席中的新面孔,似乎更注重控制狼堡之外,这让他有些惊奇。
然而无论施展何种方略,只要阿图尔还想维持议会一席的位置,底下的人就一定会受苦。瓦列里从女人念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停顿就可以判断出来。
“你好。”他斟酌着下一句。
“我是抵抗军”,在狼堡语境下约等于“我是土匪”,这个名号已经沾满了污秽,瓦列里不想再费劲给它打扫干净了。
他回答:“我们是想实现抵抗军最初理想的人,现在也可以说谁也不是,或许终有一天功绩会为我们证名。我是瓦列里·米哈伊洛维奇·科尔尼洛夫。”
女人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看向旁边的列奥尼德:“那么这位一定就是列奥尼德·戈利科夫,我听说过你们。”
列奥尼德扶着枪带,挑了一下眉头:“你认识我?”
“一个用嘴活活咬死了埃里希的士官,一个烧了格奥尔基的军械库。”她蒙在围巾下的声音似乎有了些变化,“在士兵嘴里传的很开,他们都说你们是疯狗。”
“你从哪儿听来这些的?”瓦列里诧异地问。
“阿图尔的兵说过。”
“我想那群懦夫可能只是想找个由头从前线撤回来。”列奥尼德不屑地摇摇头,“整个狼堡,我就没听说过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营地之外。”
女人耸耸肩。
“莫拉娜。”
她看起来不打算说太多,走回苗圃,摘下两把茎菜,在水里洗净带泥的根,将干净清凉的绿叶和白嫩的脆茎交到两人手上。
“无论你们想干什么,”她自顾自地甩着手,眼睛专注地盯着阴影,“我能给你们的就只有这些,请你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你要粮食,子弹,人手,都不要来打扰我们,什么都不要做。这是我们的地方,你们做的任何一件事,也都是我们的事。”
瓦列里早有预料,他感到疲惫又遗憾:“阿图尔给了你们一些东西,你们已经害怕失去了,我理解。还有人愿意跟我们走吗?”
莫拉娜垂下眼,转过身去:“我说过了。”
“每个人都必须清楚他的实际能力,做力所能及的事。你们在任何一处惹了麻烦,那里的人就会被赶出去,他们会恨你恨过赶走他们的人。”
“我们已经相信过一次了,我们不敢再信第二次,只有平安无事,才能继续住下去。狐狸的原则就是这样。”
“哈,狐狸。”列奥尼德嗤笑着挖苦,“阿图尔把你们全都驯成了宠物狐狸,可我们需要狼。”
他拍拍瓦列里,故意大喊:“走吧,瓦列拉!这儿尽是些待宰的羊羔,主人的屠刀落下来之前他们是不知道痛的!”
瓦列里没有动。
他朝着莫拉娜的背影问:“那三十年前呢?”
“我敢肯定这里比狼堡其他地方更好一些,但绝不是因为阿图尔今天的施舍。你父亲在这里种树造房的时候,是谁在尝试让你们过得好些?”
莫拉娜冷冷回应:“我只记得他死了。”
她重重关上门,门板嘎吱一下反弹开,又被拽紧挂上门栓。这位姑娘力气大得出奇,动作粗暴,室内却没有传出任何呵斥声。
“汪!”猎犬依然警惕地看着,焦躁地在门前踱步。
两人站在原地许久许久,包裹在白桦林中,小河静静地流淌。
草间偶尔飞过梦境般的蝶影,翩翩向着空中翻飞。
“如果她真的害怕,”瓦列里攥紧拳头,他并不沮丧,甚至感到一丝兴奋的颤栗,“她就什么都不会说。但她说了。”
他几乎狂喜:“廖尼亚,天哪!人们还是记住了奥斯特中校,人们还是没有忘记更好的日子!”
“或许吧。”列奥尼德耸耸肩,“那你打算怎么说服这位好姑娘?她有战士的身体。瓦列拉,你难不成要使用俊朗美男子的魅力?”
“那倒不用了。”
瓦列里从身上掏出纸笔。
他撕下一页,作为欠条记下今天得到的两把茎菜,走到门前固执地敲门:“莫拉娜女士,请你收下这个,我们绝不白拿人民一针一线!”
屋内人被激怒了,她面若寒霜地推开门,扯过纸条:“你——”
“我们知道帝国的紧急贮藏点,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瓦列里口出惊人,将身后崭新的枪械展示出来,“我们需要懂地形的向导,几个会用枪的好手,那批物资足够武装整个村庄。”
“阿图尔底蕴最浅,靠辉月商会才能稳住地位。他的手下连我们两人都怕,那我们就告诉他,能让他们更怕的人,在这片土地上还多得是!”
确定该相信谁,然后要么完全相信,要么完全不信,没有别的选择,必须在信任问题上做出决定,这样才不至于召来反复的沮丧。
“疯子。”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会死得很惨。”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瓦列里说,“我知道武装完之后该继续做什么,我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每个人吃饱穿暖,我想让狼堡不再是这副可悲的模样。”
“这条路很长。”
“但现在,首先需要有狼。”
莫拉娜冷哼一声,猛然推开瓦列里,将门再度关上。
列奥尼德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对着好友咧嘴大笑:“好运的瓦列拉,看来是成了。希望他们也愿意收留小橘子一段时间。”
片刻后,女猎人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脱掉了黑夹克,披上了一件密密麻麻织着树叶与假布片的伪装斗篷,肩前枪带系着一把大口径猎枪,那双锐利的棕黄狼眼已经完全睁开。
阴霾的天空下,白桦树叶哗哗而动,卷起她的棕色短发。
“莫拉娜·夏洛特·瓦格纳。”
“告诉我那里有什么,具体行动计划,事后如何分配。”
“我可以给你们找来十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