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决策速度极快。
莫拉娜清晨出门,两个小时后,连带她在内的总共十四人,就已经全副武装聚集在小屋地窖,与瓦列里小队会面。
烟草的辛辣气味在地窖缭绕,桌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瓦列里看见蹙起白眉毛的老人,看见目光警惕的年轻人,看见把玩匕首的女人。
他们穿着不同的服饰,带着新旧不同的长枪短枪,大腿上绑着小刀和手斧,自走出家门时就做好了准备,连侦查和联络都已经想好。
局势总是瞬息万变,容不得半分犹豫拖沓。
果决虽不一定能带来久远的未来,但至少能把控当下。而有了今天,才可能有明天,狼堡土地上的人们深谙此理。
这里没有家长里短、宗教信仰。三百年后的构质枷锁已经在裂缝中渐渐松动,对于强加的管束,郊野的离群狼向来回以蔑视和冷漠,乃至压抑的憎恨。
离群狼靠理智约束自己忍耐,但一有机会,便会毫不吝啬表现出忘我的勇敢。
问题不多。
只要他们问,瓦列里就如实一一回答。
帝国经常以秘密储藏点的形式,小批量地为各受资助的狼人佣兵团提供武器和补给,灰旗佣兵团被剿灭时,其中部分补给便就此成了无主之物。
规模肯定远不及正规军械库,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能解燃眉之急。
首要问题在于,贮藏点位于狼堡西南疆,路程不短,危险也不小——相邻两席的关系从来谈不上友好,那地方是最敏感的摩擦区。
而格茨上次核实情报至少是五年前,不确定是否已有其他人取用。
待瓦列里诚实地交代完必然面临的困难,地窖中寂静无声。烟绒火星明灭,无力地被黑暗包围咬碎,化成团团雾霭。
吸完那一口烟后,那个矮小健壮的老人放下了烟斗。起毛的大衣将他的身体包裹得太严实了,而老人执意卷起右袖口,露出宽大的指节,要与岁月的流逝作斗争。
“我厌倦了。”他慢吞吞地说,“我们在这里很好,有田地和房屋,有林子和猎物。要是再掺和进去,我们就会从村人变回敌人。”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就会想法设法来搜索,把我们从地洞里翻出来,我们要守住每一次,一旦失败一次,就不得不继续逃亡。”
老人看向瓦列里:“你,从外面回来的离群狼,有什么资格跑到这里告诉我们做什么?”
“我没有说过任何你们必须做什么的话。”瓦列里诚恳地说。
“可你会说的。”老人摇摇头,“你在之后就要说了。你还没活过三十个年头,不知道五十年前是什么模样。”
“装着干草和空桶的马车,辎重车,一辆辆向着南边奔过去。精疲力尽的骡马迈着步子,满是尘土的士兵们扶着炮架,全是往南,全是往南方去。”
“车轮和叫喊声每天都响个不停,经过我们的白杨林,跨过特里蒙河,到狼堡,到南疆,过去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被沾满血的土凶横地吃了下去。”
“我每天都看着那一条线似的车和人走过去,”老人抬起衰颓的老眼,里面没有一点朦胧,“线往那边延过去,越来越细,越来越细,直到有一天断掉。”
“车没了,人没了,炮没了,叫喊没了,我的小伙子也没了。”
“我厌倦了这一切,你听到了吗?”他似慢实快地挺直身体,将精心保养的猎枪挎在手边,掸起烟斗,“我对再一条往南方去的线不感兴趣了。”
“达拉斯·雅成柯只想报仇。”
“等晚上。”
老人推开门,向着外面走出去,他的孙儿跟了上去,然后所有人都迈动步伐。等到属于狼的月夜,他们就会往南方去。
瓦列里沉默了一会,叫住莫拉娜。
“我们队伍里还有个狐狸孩子,有人能照顾她一会吗?”
女猎人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如果失败,”她说,“我就杀了你们,拿你们的狼头去换赏钱。”
...
狼堡也是地广人稀的土地,经过近十天的侦察,试探,在来回路上安置好标记和转移点之后,瓦列里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应对什么。
格茨藏东西的地方并不刁钻,他极其随意地将东西埋在了稀疏林带中的一摊石块之下,旁边就是路,完全是灯下黑。
这地方不时有小队巡逻,路口关卡布设着哨塔。许多人来来往往,都没意识到只要将松垮的石块清理干净,就能得到一批大自然的馈赠。
当然,瓦列里估计五年前这里应该没这么热闹。
狼堡各军阀的阵线变动不断,划疆相邻之处又尤为复杂。
在抵抗军的持续骚扰下,军阀之间大动干戈的场合少了不少,对边境心照不宣的占领成为主流。哪天有一处地方少了一方的兵,另一方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顶上来。
哪里有人驻守,哪里就是边疆线,这是一个受到诸多因素干扰的动态过程。
而今天,这地方正轮到了杰泽夫手里,帝国的看门狗显然不准备让步。
瓦列里领着一队老兵贴近最后两百米,借着阴影和伪装,小心地从一棵树后闪到另一棵树后。
他们特意在黄昏前赶到,踩着光暗交替的时点。这时候,狼人的夜视能力还未得到完全施展,而缓缓消退的白昼刺激却会带来类似刚起床时的那种困倦感。
面对潜伏者的哨塔里,哨塔里的哨兵正坐着,两只膝盖夹着一把崭新的帝国步枪。他的脸朝着另一边偏去,半个身子毫无警惕地裹在毯子里。
瓦列里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哨兵的动作规律,谨慎地抬高手掌遮挡镜片反光。
那是一张朴实的面孔,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几根没留心剔的长胡茬粘在下巴上。哨兵的眉毛很浓厚,眼睛都藏在了投射下的阴影里。
列奥尼德就趴在他旁边。
瓦列里指了一下望远镜,列奥尼德咧嘴一笑,摇摇头,点着眼眶。
“我看得到。”他嘴唇不动地挤着声音,“我能处理干净。”
瓦列里知道要获胜,就必须杀死敌人,从来都是这样。但一想到他们回到狼堡,能做的,能想的第一件事还是杀人,心里就莫名有些惆怅。
“不。给你个更艰难的任务。”
“血腥味会飘很远,让他暂时安静就好。”他对列奥尼德指了下脖子,“死人不会被吓破胆,也不会传谣言,留着他更有用。”
“我要第二天杰泽夫和埃里希对着地图疑神疑鬼。西南乱起来后,我们再回一趟抵抗军营地,把米沙带回来,正好和小橘子作伴。”
列奥尼德龇牙咧嘴:“操他的狗杂种斯特兰斯基,接回小米沙,找上能信的老伙计,咱们就和抵抗军一刀两断。”
瓦列里不置可否地沉默着,身边的人已经鬼魅般渗透进了夜色。
每当林间响起一阵风声,列奥尼德就往哨塔梯上猛攀一截,哨兵的头很快侧靠在木板壁上,灰发沁着细雪般的月光色泽。
他对着瓦列里示意。
瓦列里压低身子,领着老兵们追上林间的小股巡逻队,与村民一同将其包围。他们没有开枪,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几乎和前方脚步合而为一。
这是一支八人小队,军士佩着手枪监督手下前进,颐指气使的自得声调在夜色中颇为刺耳,直到一根箭矢射穿了他面前士兵的喉咙。
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飘散开。
还未等军士回过神来,冰冷的触感从后方抵住了他的脑袋,随即腰间枪套也被扯走:“让你的人别乱动。”
“别动。”军士看着不敢动作的手下,低声补充,“别喊。”
他试探着袭击者:“你们是谁?这是杰泽夫的辖区,冷静一点,要是打破六席的和平协约,不管你是哪一派都担不起责任。我们何不把这件事忘了?”
回应他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重击。
亲帝国的杰泽夫派军官中或许存在无辜,但十个人里枪毙九个肯定有漏网之鱼。
军士生死不明,刚才还一同咒骂的同袍捂着喉咙倒下,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绝望,剩下的六人彻底吓破了胆,嘴唇一张一合地哀求:“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