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处转角,修士们争分夺秒裁开衣物,清创包扎,修女们点起针头,极其粗暴地做着橘霉素皮试,十分钟没异常的人直接注射。
何塞原本打算慢慢访谈的计划落了空,他递过器械,给士兵们解释情况,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一刻可以坐下落笔。
只有眼睛,是此间唯一的记录者。
拉曼查的橘霉素和教会的正式行动一同出现,但此刻没有任何人在乎其中的任何意义。
士兵们的全部精神,都已被厮杀占据。
如果能活过这场战争,或许会有人记住这些。
...
而在米霍河畔之后,农民和庄园主们的注意力,正在被另一件事吸引。
前线的刀枪是生死存亡,一季的收成同样是生死存亡。同样死得痛苦,无非是一个结束得快,一个结束得慢。
广阔的田地间,一列列耐力十足的驮马和骡子正在拉着古怪的机器前进,它们每经过一片田地,仿佛就吞吃了半年的辛苦,让不明所以的后来者万分惊恐。
只是再一看,束成捆的麦子已经好端端地从后方“变”了出来。拉曼查的农夫坐在机器上,用耙子时不时整理散落的麦秆。
加莱西亚的农民们站在麦田边,一人拿着一本册子,有人低头看图,有人沉默地看着田地。
这是一种牲畜拉的收割机器。
具体原理大致是用镰刀似的利片子来回切割,农民们能想通。
眼前不断来回运动的金属结构,光亮规整的刀片、轮子,护齿,看也能看懂,但亲眼看到这些东西组合起来工作,才能想到原来还能做出这种东西。
只是另一件事,却怎么也想不通。
阴雨已经毁了些收成,剩下的要被再征走不知道多少,农民们绝望的时候,却有一群人从东方带着这些机器帮忙收割,还不要他们付钱。
半个钟头的时间,拉曼查人就收完了以前需要整个白天才能收割的面积。
农民们世世代代耕种,对土地的脾气无比熟悉。不需要别人给他们文绉绉地念通告,他们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眼前的麦田,却已经在思索和震撼中收割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撮卡在崎岖缝隙里的需要手动去割。
操控机器的拉曼查人吁吁地喊着马,朝着田边看呆了的加莱西亚老农挥了挥手。
“这块行了!”他朴实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笑容。
“我们去忙下一片了!”
被帮助的人们攥着刚刚到手的图画手册,干瘪的嘴唇微微颤动。
他们有无数问题想问,比如这些机器要多少钱,拉曼查哪来这么多机器用,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但拉曼查人总是走得很快,身边总有士兵或其他人看护着,似有似无地挡着,完全找不准上去谈话的机会。
农民们不笨,他们看着这一幕,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乡里巴人互相谈几句话,算得了什么大事。这都不让谈,肯定是怕谈了出事情。
于是他们也沉默下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看着民兵依然收走了大半粮食。而不久后还有人面色难堪地过来征人,去割其他崎岖地上的麦子。
汗流浃背的同时,农民们瞥着似乎同样心中有惑,眺望拉曼查人远去方向的士兵,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个朴实的念头。
“为什么?”
具体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自己也还不清楚。
如果能活过这场战争,或许会有人试着想清。
...
战争之中,最高军事指挥官的所在同样是机密。公爵如今身在何处少有人知,但他的命令却能未知先卜般地即时送达。
想必不只有一个人好奇: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信鸽,烽火,快马,同样的答案却在不同人口中折射出不同的语气。
士兵和士官们的随口答复如吃饭喝水般自然,反正它差不多就是那样,低级军官们若有所思,说应该有特殊的办法;而高级军官们只会淡淡一笑,揭过话题。
第四军团和帝国的军力对比其实比纸面上更糟。
军团的战兵和辅兵加起来不到三万,而这三万中,又得分给七座城市每座至少两千人,和城市卫队共同组成防线。
分兵就是分散力量,在一处地方驻扎再多人,也无法扭转被围攻歼灭的命运。
而守墓人公爵,向来是以进攻的思路对待防御。
第四军团能够调动的部分,不在任何城市中久留,而是在地下隧道,要塞据点和哨所中不断转移,维持着无可预测的动态。
他们可以出现在战场的任何一处,主动拦截,包围和穿插于敌人的攻势中,让任何进犯加莱西亚的敌人都必须思考如何应对这支野战军。
而王都支援的十二台旧式魔像,虽然不合第四军团的体系,但也被公爵迅速纳入了这条机动防线之中,作为高精度的自行火炮和战略支点使用。
为防止被帝国类似热能狙击炮那样前所未见的单兵反魔像武器逐个击破,魔像被编为三台一组,非必要时在各处隐蔽点躲藏,并在战斗中持续保持机动。
北境魔力匮乏,不可能让魔像全天全功率运作,这样已经是条件约束下的最好对策。
军官们普遍认为,魔像并非无坚不摧,过度保护魔像,反倒是中了帝国人的计。
那么,是这样吗?
遥望着已经残破不堪的主圣杯堡,切萨雷·加斯东等待已久的时机到了——萨拉贡人终于肯把魔像聚集到一起了,很好,非常好。
这是他们犯的第一个大错,也会是最后一个。
...
夜晚。
一处位于山体内的隐蔽点内,三台魔像沉默地单膝跪地。铁灰色的身躯上遍布石棉附加装甲和烟雾弹投射器,轨道炮与射线束随时可以投入作战。
它真美。
驻扎在这里的守卫不止一次这样想。
他抬起头,敬畏地望着魔像,想象这些巨人间宛若神话般的战斗。
帝国佬上次瘫痪了一台魔像的轨道炮,但那只是一次无耻的偷袭。只要有足够的烟雾弹,保持警惕,不断机动,魔像就依然是战场的主宰者。
在摧毁所有魔像之前,帝国佬休想踏过加莱西亚一步。
忽然,有一阵风吹起了伪装布。
守卫猛然转过头。
供人通行的钢铁小门依然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没有敞开一丝缝隙。
错觉...吗?他警惕地后退一步,端起枪。
“呼,累死我了,真是找了好久啊。”一道模糊的声音随着山岩不断的喀拉崩裂声传来,“喂?哈咯?有人在吗?也太会藏了吧,要不是...”
不,是在上面!风是从上面漏进来的!
大脑已经在“怎么可能有人能砸穿山体”的问题之前一片空白,唯剩本能驱使守卫拿起枪,对准那条正在透进月光的缝隙扣动扳机。
“砰。”
弹头仿佛撞击在铁块上,蹭着一星耀眼的火花被弹飞开去。
守卫面色剧变,毫不犹豫地转头,拔出手枪对着最前方的那台魔像头部击发!
检测到受力,魔像核心无声无息开始运作,巨大的骑士头盔以与直觉相反的速度迅速抬起,魔力注入,左臂射线束口的空气,都因高热而扭曲!
袭击者从岩壁中抽出钢爪,若无其事地活动着脖颈:“啊,十字剑骑士5418型。比画里看起来帅气多了,可惜原装的动力剑没了。”
“我要拆了它。”
“你。”
“别挡我路。”
狼抽出军刀。
战场随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