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战争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数千发炮弹相向划过战场,步兵攻势如犁齿交错,每一日都会造成上百伤亡。
然而,真正具有决定性的攻势还没有开始。
一场战役明面上或许能持续很久,但如果聚焦于实际交火的时刻,就会发现哪怕战役跨度长达数月,决定生死胜负的部分依然以分钟和小时计数。
战争态势,就是在这样白热化的间断中被不断塑造。
正如铁匠锻打铁器,帝国统帅正不遗余力地投入燃料、吹膛鼓风。
整个战场像是一个被反复锻打的铁坯,每一次锤击都在改变它的形状,但最终决定它成为什么形状的那几锤还没有落下。
直至炉火升腾,战况趋近白热化,重锤才会猛然抨下,改变萨拉贡的阵线。
人们已经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炙热。
雷鸣声自第一门攻城巨炮咆哮后就再无停歇,公爵对局势的推演准确应验。
位于康波斯城前四十公里的“主圣杯堡”岌岌可危,西侧防线被巨炮彻底抹成废墟,不成型的坚固石块掩埋了大段通道,两侧构筑交叉火力的小炮也被逐个拔除。
正面战场的中央空出了位置,帝国立即跟进,如同一群发疯的鼹鼠般在“主圣杯堡”外掘进隧道。
交通壕飞速运输建材,战斗奇术使被如同牲口般催促,几天时间内就围出一整圈小型堡垒,布设杀伤力不俗的机炮和野战炮,疏而不漏地绕成圆弧。
挖掘出来的土又在堑壕前方筑成了极度陡峭的土墙,让骑兵和步兵都无法轻易翻越。
这下反倒轮到第四军团承受交叉火力,每一次渗透和反突击,都像撞在一堵吸收所有力气的墙上,浴血奋战也难以攻克。
切萨雷·加斯东甚至开始学习对手的战术,用徐进弹幕掩护步兵,意图直接攻下这一重要支点。
守墓人公爵极尽所能,命令直下连部,以爆破、毒气、轰炸与夜袭等方式阻滞攻势,局部战果不容小觑,但棱堡的陷落显然也只是时间问题。
帝国悍不畏死的攻势令人恐惧,三角堡也被接连攻克,棱堡内部几次拉锯,主圣杯堡守军的状况已经濒临极限。
攻克这座要塞节点,帝国就将兵临康波斯城下。
康波斯的三层城墙不比棱堡脆弱,可那里毕竟不是纯粹的军事要塞,还有大量市民在其中生活。
没人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但前线的硝烟已经飘到鼻子底下。哪怕是对围城的艰难和漫长早有准备的加莱西亚人,此刻的镇定也在飞速消退。
第四军团的准备更令人不安。
报纸呐喊着“萨拉贡必将得到光辉公义的胜利”,城内的石块却已经开始在要道堆叠成街垒,像是某种轰炸过后的废墟。
教会的存在常常让攻城战保持着不成文的贵族式约定——军队可以在城外和城墙战斗,但如果败局已定,修士会提议城市主动投降,以换取最基本的善待。
以信仰为担保,这种善待虽然脆弱,但很多时候确实避免了无意义的屠杀。
然而今日的康波斯市民们正忧虑地意识到,攻守双方恐怕都不再想遵守这个约定。第四军团要武装城墙之后,要让城市流干最后一滴血。
离前线越远,人们对战争就越乐观。
后方自奥恩瑟分界,想要在战争中获得功勋的人们依然激动万分,恨不得立即奔赴前线。然而康波斯南北两侧的城市,气氛正在逐渐紧张。
帝国围困了康波斯,但并不想立即和群星之城死磕,夺下主圣杯堡是为了向两翼进军。
这是一把缠着刀片钢网的三叉戟。包含预备队的约三万人独占中央,先前持续袭扰的两侧在补给线顺畅后,逐批补员至约一万五千人。
康波斯的围攻还没有结束。
在保护阿斯托加运输线的波日里奥城,扼制北部广阔原野的卡布雷城,另外两场围攻已经开始了。
第四军团的全部守军不超过帝国总力量的一半,双方纸面兵力已经尤为悬殊。而在波日里奥和卡布雷,局部力量对比更是超过了五比一。
所有加莱西亚人对战争的预期,都在向最坏的方向坠落。
他们急需一切能挽回劣势的帮助。
...
与此同时,拉曼查的珍贵药物终于送达前线。
但它没有完全停留在大教堂。
雨接连下了好几天,今天才刚刚放晴,脚下的大地早已泥烂成无法辨识的池沼。
主圣杯堡危急存亡之际,每日死伤数目亦是陡增,要将伤员一个个撤回康波斯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医生必须冒着生命危险进入战区。
于是战场边角出现了一支奇特的队伍。
何塞看见眼前那位常噘嘴的少尉又踏了个踉跄,棕黄军服上的肩章晃过一道白光,他咕哝着狠吸了一口气,又不情愿地轻轻放掉。
主圣杯堡周边遍地的泥坑和碎渣,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把这斗鸡般骄傲的菲尼托·德·内博亚折弯了腰,让他决口不提自己以前是何等健步如飞。
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这是公爵家族的年轻子辈,也是军校的第一批毕业生,出发前明晃晃带着热切证明自己的骄傲。
兵士中既有第四军团的老兵,也有同源于军校的“大皮靴”,双方关系维持得不咸不淡,偶尔私下嗤笑,经常偶尔。
算上何塞自己,这最多也只是带了个作家闲人的小小后勤队而已。
加莱西亚需要有人记叙下这些值得振奋的消息,而利用一点小小的社交手段,何塞让报社相信,他可以是那个人。
转头一看,还有穿着明晃晃白袍的修士和修女随行,圣徽旗帜与破败的战场格格不入。他们或垂眸或紧绷,显然也是第一次上前线。
总会有圣徒,慈爱的人在刀兵和火焰中出现,用善帮扶人们,他们因此得到永恒的荣耀和赞扬。
眼前是更真实而令人敬佩的另一幕。
何塞没有看到无畏死亡的超脱,没有看见死后的永恒归宿,但修士们依然选择前来,奉自己的心,奉教会的意,奉天主的旨,要从死中救得新生。
“或许天神会庇护你们不受凡间的刀兵侵害,”他看着修士袍心想,“但帝国佬的炮弹可不长眼。”
何塞不断张合着嘴,却没有说话,因为剧烈的爆炸声已经快把耳朵震聋了。
爆炸声,隐约的枪声,似有似无的喊叫,都在烦躁的耳鸣嘤咛中拧成了一股绳,持续不断地从耳中流到颅腔,仿佛要将他震碎。
向前贴到棱堡近前,何塞看见菲尼托对着城墙上大吼,两个灰头土脸的士兵压着遮脸布从意想不到的缝隙钻出来,对着他们同样吼着什么。
两方扯呼了半天,仿佛一场滑稽默剧,棱堡才放下一片临时木板搭在堑壕上,一个军官走出来,对着里面用力挥手。
耳鸣稍微减弱的瞬间,何塞终于听清他在吼什么,嗓音大得如炮弹炸响。
“滚进去——!”
菲尼托得到许可,对着他们再吼:“进去!跟着我!”
士兵们顾不得礼貌,又推搡又拽地夹着修士们往里面狂奔,不知道通道长什么样,不知道门通向哪,反正盯准军官帽就钻。
跟着跑了好一阵,深入要塞深处,何塞终于感觉耳朵重新活了过来,却被紧接而来的哀嚎和呻吟挤得满满当当,惨叫声不绝于耳。
此时此刻,要塞多次转移的医务室如同地狱。
纵使是见惯生死的老兵,面色也不好看。
血迹滴落得到处都是,黏腻地粘在每个人脚底,木桌上扔着烧过的刀,一卷摊开的绷带,烈酒、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气味浓烈扑鼻。
截下来的肢体,烂肉和碎军服就扔在一旁的桶里,甚至因为匆忙未能一次扔进去,在桶边凝固成半圈被踩烂的血泥。
“呃!”
何塞被战场的真实面貌震慑得浑身僵硬,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自己不吐出来。
“医师在哪!?”一个衣服相对干净,手上却全是血的小个子士兵跑过来,扫视着众人,“谁是医师?有人快不行了,人手不够!”
他在跑动中随手在军裤腿上蹭了一下,血在布料上晕开。小个子满不在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袍,嘴唇又急又快地挤出一句听不清的经文。
“我在天上的主啊!”有人已经凄厉地哭嚎起来,“求您慈悲!”
修士们剧烈喘着气,话都没工夫说,只是顺手扶了一下膝盖,便立刻跟着小个子军医往里走。
挤在地上,床板上,甚至靠着墙壁站着的伤员,每看见修士的白袍就忽然激动起来,何塞知道他们在喊什么,面对如此可怖的死亡,他颤栗地跟着念:“神官...”
“没有神官。”菲尼托压低声音,声音越压越颤,“有也不会在这。”
他猛然一推何塞,仿佛某种看见同类死亡的悲伤洪水般爆发了出来,眼睛泛着污血般的光:“别在这愣着!能干什么干什么!”
“我是菲尼托·德·内博亚少尉,现在全权负责伤员救治!”年轻军官朝着周围喊道,“把感染伤员都抬出来,抬到干净的地方去!”
“能动的人都给我清理房间!清理不干净就换另一间!没有地方就抬到外面去!谁敢挡路谁就是意图谋杀友军!”
说完,他扛起担架杆和药箱,随着修士们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