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萨雷的战法朴实无华，但执行之坚决令人胆寒。
陆军元帅举重若轻，挥使的帝国兵锋快如闪电，快到任何应对都始终慢攻势一步，快到足以让所有传统的防御体系失去意义。
速度还不是唯一的可怕之处。
若仅是在漫长的战线上均匀施加压力，就会如同两个互相挤压的水囊，局部上有进有退，但对战略态势的影响无足轻重。
陆军元帅将这种拉锯视为耻辱和无能的表现。
只要确信时机成熟，切萨雷会毫不犹豫在一次行动中押上所有可用力量，以碾压性的局部优势一锤定音，不遗半分余力。
卡布雷攻势是一场豪赌。
帝国为大军筹备了足够坚持三十个月的补给，但决定前线是否能真正得到补给的运输瓶颈，正随着攻势推进愈发紧缩。
军团必须以胜利养育下一次胜利，一鼓作气直夺卡布雷，否则弹药、口粮和士气都会迅速被拖垮。
正在炮声轰鸣、烟雾缭绕的战场上伏身狂奔的帝国士兵们，是否理解陆军元帅冷酷的决断？
或许正是因为理解，士兵们才会如此奋不顾身。
无数浓密的烟团在旷野上炸开，互相黏连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灰墙，条纹状分割整个战场，而机甲和士兵的身影就在模糊的空隙中之字形向前突进。
帝国人使用烟雾弹极有章法，先覆盖敌方火炮射击位，随后通过多轮速射覆盖战场，十几分钟内就制造出一片平地“交通壕”。
掩体就位，高爆弹立即开始对炮台猛烈轰击。
突击队员跟随机甲行动，彼此之间拉开足够的间距，既能保证阵型，也不会过度损失火力密度。
此时风向自北向南，将烟幕拉拽得更长。
不需要号令，也没有时间休憩，所有人只顾抓着风向未变的天赐良机突进。
高耸古老的城墙沉寂了许久，随后大钟声震荡不歇。在短暂的骚乱后，卡布雷城中终于有人接过了指挥权，调动城防火炮猛烈还击。
剧烈的火光冲出烟幕，铅丸霰弹自空中抛射飞下，宛若暴风雨般打进地面，几个没有及时躲到机甲背后的帝国士兵瞬间被打得支离破碎。
但对于分散的整体军阵，几轮炮击收效甚微。
卡布雷城外一望无际的旷野让切萨雷能够尽情利用战场宽度，大炮再怎么调转，装药再怎么调整，也无法覆盖如此广阔的面积。
以前，地形是加莱西亚的阻敌利器，没有军队能无声无息地绕过这片荒凉地，凭借更远的射程，城内能轻易打击每一处行军方向。
在炮击无法覆盖的地方，则可以出动骑兵截杀，进退自如，牢牢把握交战主动权。
但如今通讯断绝，最高指挥官身死，骑兵视野被烟幕遮蔽，帝国人还有机甲作为火力支点，守军几乎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临时接任的贝伦多中校用掌心捂着脸，一下又一下从鼻梁搓到下巴，被烟熏到赤红的眼睛不停流着泪。
副官满脸绝望地看着他：“舅舅，帝国人要打进来了。”
贝伦多已经没有心思去纠正他的称呼了。
加莱西亚公爵家族这百年的大一代人，军衔都是从原来的贵族领兵制转来的，大部分军官都沾亲带故，授衔极为简陋。
信鸽刚刚和康波斯取得了联系，信件内容极短——贝伦多被全权委任城防总指挥，坚守城市至少七天，直到援军抵达。
“传令给骑兵营。”他吸了吸鼻子，沙哑地说，“趁风向还没变，让他们从北方出城，去给帝国佬嘴巴里灌点炼金毒液，要快。”
“然后...”
“别回来了，回来也没用。”
副官同样流泪：“他们的家人还在城里。”
贝伦多伸手掐着喉结，喉咙烧灼般地咳嗽起来。
“咳！”
“疏散平民，房屋改做射击垒，清空所有能用的东西，搬不走的就烧掉。把道路关口堵死，补给全部往地下转移，地上只留够步兵用的就够。”
贝伦多语速极快地说出一连串命令，手指用力捏了一把黏腻腻的泪水，甩在地上。
“我们在地狱等候！”
次日傍晚，夕暮如血，泼洒在燃烧的卡布雷城。粘稠的阴影拉伸成无数条细丝，在墙上扭曲地舞动，仿佛哀嚎和哭泣凝聚成了实体。
帝国人攻破了城墙。
...
两天前。
年迈上校砸碎注魔宝石的瞬间，信息在一百五十多公里外的另一处同步呈现——诺文眼前的全息光尘瞬间灰暗下去了一整片。
他沉默地摩挲着宝石。
加莱西亚失去了与卡布雷的联络。那是一座有三万住民的城市，比拉曼查的总人口都多。
拉曼查借药物和助农获取民心的策略，在萨拉贡政治中固然无懈可击，但它也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前提：加莱西亚决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北境之盾被贯穿，最好情况是萨拉贡能找到第二个战场继续僵持，整个北境成为牺牲品丢给帝国，而最坏情况，是被两面包夹的萨拉贡即将不复存在。
无论哪种情况，真到了那个时候，拉曼查就是下一个卡布雷。
甚至更糟。
公爵将宝石交给他时曾说过：“你会在上面看到第四军团的所有牺牲，先是巡逻队，然后是士兵，随后是要塞，最后是我。”
“到时候，你可以再多想一想这场战争中牺牲的必要性。”
诺文深吸一口气，将宝石放回口袋，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
既然如此，正好顺势而为。
他大步向门外走去，目光扫过早已集结在韦瓦边境的拉曼查军队，注视每一张将再次于战火中淬炼的面庞，一直延伸向遥远的卡布雷。
许多新式装备在演练中被熟稔，即将投入实战，战场会给予它们最严酷的考验。
战士们沉默如林，等待他的最终命令。
...
加莱西亚需要援军。
实质上的援军，舆论上的援军，或者任何能带来一星半点好消息的东西。每个人都在心里这样想着，但唯有巡视使在认真斟酌代价。
“拉曼查愿意支援加莱西亚...”他平静地问，“你们需要什么？”
安德烈不卑不亢，提出的条件对于这支不到一千人的援军来说可以说是相当僭越。
“补给、情报，以及独立指挥权。”
...
大军围城前的两个月内，卡布雷就已经饱受摧残。城市附近，好不容易在北境燎原大火中幸存的集镇、村庄、农田，又多次被骑兵袭掠。
能逃的人都早已逃了，而无处可去的人们只能留在城市，惴惴不安地等待命运的判决。
部分军力被调去应对萨拉贡援军后，直接参与卡布雷围城战的共有十四个步兵营，从三个方向将整座城市围得水泄不通。
切萨雷选定城市西南方的三角堡作为主攻方向，付出不到四百伤亡后，帝国军队迅速夺下了这片阵地，拖拽火炮近距离轰击。
轰出三处无法互相照应的缺口后，机甲率先踏上斜坡，守军的轻型火炮和炸药桶却已经在那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