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默不作声的继续听着。
“但带队的人嘛,那家伙倒是躲得很远,我没多余的力气杀他,所以就被他抓住了。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戴的眼镜连度数都没有,纯粹是戴了个平光眼镜凹造型。”路鸣泽顿了顿,“这人你也熟悉。”
“谁?”
“你爹。”
“谁?!”
“路麟城,那时候他还很年轻。”
路鸣泽笑着,抿了一口烈酒,龇着牙说:“怎么样?没爹妈教养的、被抛弃的可怜又固执的男孩,你有兴趣帮一位世界上最爱你的魔鬼复仇吗?即便复仇对象是你父亲?”他邪异的三角眼挑着眼尾,拉长了一个莫名的弧度,看上去像是讽刺。
路明非心底有千言万语,但千言万语最终只汇聚成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字——艹。
他尽力的去平复心情。
尽力了很多次。
总而言之他正在平复思绪。
沉默在空气里流淌,于烈酒的缠绵辛辣里,于路明非垂下的眼帘里。
路明非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只剩下一个问题要问了,你看着答吧。”清秀的少年昂起脸,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大概,像是被他发丝投下的阴影遮蔽了。
魔鬼看向他,他也看着魔鬼。
他问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路鸣泽挑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
“好问题。”路鸣泽笑着说,“一来可以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自我认知,二来可以顺便弄清楚你和我的关系。”
“嗯。”路明非点点头。
路鸣泽也不隐瞒,直接了当的回答了他的问题:“由你父亲路麟城的精子和你母亲乔薇尼的卵子结合而成,但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了,或许你很难相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是最纯粹的人类,两个强大的混血种结合,诞下了一个没有任何龙类基因的孩子,这需要多低的概率?我并不能算清楚,但你毫无疑问就这样诞生了。”
路明非现在觉得他在胡扯。
“不要以为我在胡扯,你出生的那个瞬间,你的的确确就是最纯粹的人类。”路鸣泽顿了顿,露出了一个路明非很熟悉的坏笑,“但总有意外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上一个这么纯粹的人类是谁吗?”
“谁?”
“是我。”魔鬼抿着伏特加,轻飘飘的说着话。
路明非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魔鬼的衣摆无风自动,他站起身,方口皮鞋踏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而且暗含着一种诡异又沉静的节奏感,而他的嗓音则更是怪异,像是提亲协奏曲里突然走调的一个不和谐的音程,由坐在最前方的首席拉出,所以又格外显眼刺耳。
“时间是毒药,时间是解药。我诞生的那个年代,是龙族成为弃族的年代,因为和群龙完全不同,所以我被世界认定为人类,命运许我成为下一位尼德霍格,送龙族退场,送人类入场,但我却拒绝了。”
“拒绝命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依旧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成为尼德霍格的终点上,在那个瞬间,我挣脱了命运的收束……猜猜我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我自杀了。”
“可我已经有了那样高的位格,执掌最强悍的权与力,我无法死去,只能留存于死亡和生还的夹缝里,那条黑色大蜥蜴也是如此,它是一位会随时归来的亡者,但我和它有一点不一样——我最终并没有成为尼德霍格。”
“相当于一个能合理运行的程序卡在了最后一步,最后一步运行不了,偏偏前面所有的一切都能完美运行,在这样的矛盾之中,我占据了无法生还和无法死亡两个性质,所以我才说我是孤魂野鬼。”
“而你,哥哥,你不一样。”
魔鬼将狂热的目光,投向那个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的少年人。
他的异样瑰丽的瞳孔里蓄满了泪水,如鱼儿跃出水面时渐起的水花那样,清冽又纯粹。
他盯着少年人,低声说:“你才是人类,提取了两个混血人类中最完美也最平凡的基因,由他们孕育而出,怀胎时间是精准的二百八十天,生产时间是精准的十二个小时,血统纯粹到一丁点龙血都混不进去,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巧合,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而我,我在尼伯龙根深处,目睹了世界将人类二字赋予你,目睹了你的出现,目睹了你的诞生。”
“一个孤魂野鬼要漂泊多久才能遇见一个能完美承载他灵魂的人?我那无处安放的灵魂究竟要归于何处?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你是人类,这毋庸置疑,没人比我更清楚。而我,我是孤魂野鬼。”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懂得你的价值,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也不会有人比我更想得到你的一切!”
“你的存在让我短暂的脱离了生和死的边界,而如果我们融为一体……想想吧哥哥,一个积蓄了无数智慧和力量的灵魂,一具最纯粹也最纯净的人类肉身,这个世界将迎来一位全新的皇!”
路明非心底的想法很简单。
他说的话更简单。
“侬脑子瓦特啦?还是说你又把我当傻逼?”
路鸣泽脸上的狂热在一瞬间消失了,他叹了口气道:“看来下次得换个说辞了,你真不好骗,我还以为你会一脸热血的和我交易呢。”
“省略掉你那莫名其妙的来历,以及你后面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路明非顿了顿,“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原本应该是混血种甚至是死侍,但因为巧合,比如说基因返祖之类的,所以是纯人类,又因为被你影响了才变成了混血种。”
他很会总结的。
擅长把一句话拆成很多句话的人,往往也擅长把很多句话浓缩成一句话。
“你远比混血种更美妙。”魔鬼笑了笑,却没解释这里面埋藏的深意。
“美妙在哪儿?”
“无比美妙——你可是我用于寄养灵魂的人类,哥哥。”魔鬼说,“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是龙,但……谁能说的清楚呢?”
路明非痛苦的捂着胸口,心如死灰。
是他错了。
他不该和这个谜语人展开一场长篇大论的!
……
CC10000次列车于中午十二点抵达,路明非掏出学生证在检票机上刷了一下,那个原本还在打哈欠的检票工作人员立刻瞪大了眼睛。
“S、S级?!”
“哥们……”路明非虚着眼睛看他,眼底夹着蛋疼,“我都入学半年了。”
“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哈。”检票员谄媚又尴尬的笑着。
倒也不是这位检票员不知道S级路明非的名号,说白了,路明非现在于学院论坛上,和诺诺是一个级别的存在。
当然,红发魔女是以美貌和古怪出名的,路明非就很单纯是由于……丑照太多。
凑近了一看还是个挺清秀的帅小伙,可论坛上他的照片突出一个要多抽象就有多抽象,什么晚间戴着兜帽怀里揣着东西一边发抖一边低头流口水啦(怀里是烤鸡腿想带回寝室吃但是路上很馋),什么在自由一日里攻占狮心会大本营但是却被喷了一身辣椒水所以满脸吃了屎般的狰狞,以及曾不止一次在严肃场合睡得太香等等。
但现在的路明非,属实是有些难认。
无他,主要是黑眼圈很重。
S级和黑眼圈这两个词一般来说是组装不到一起的。
守夜人论坛上有个关于S级的帖子,里面有一句话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S级怪谈其一:如果看见S级睡眼惺忪,请保持警惕,S级只会在睡饱了之后才会出没在学院各处,要么眼前的人不是S级,要么就是有什么超级大事发生让S级睡不饱。】
而且嘛——
检票员有些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看向路明非身后。
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跟在路明非身后,她一手提着三个高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各种新买的男装以及一大包换下来的男装,冰蓝色的瞳孔偶尔会放空,这是在走神。
这人也很好认,A级新生,俄罗斯人,著名的三无,外号叫“真空女王”,并不是说少女喜欢穿镂空衣物,而是说只有真空环境下这个少女才能自在。
她有洁癖。
但现在她手里拿着脏衣服,还默默跟在路明非身后,距离超近,丝毫看不出来任何洁癖的样子。
“上车吧,蕾——零。”路明非看了眼身后说道。
真空女王抬头瞥了路明非一眼,固执的挤到路明非面前,侧着身子。
路明非很熟练的将手伸进她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了学生证,在刷卡机上迅速刷过。
检票员目瞪口呆的看着二位若无其事的走进车厢,揉了揉眼睛,再次瞧了瞧,又揉了揉眼睛。
他现在觉得是世界疯了。
一觉醒来居然能见到没睡饱的S级和没有洁癖的真空女王。
“主啊。”他哀叹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也跟着上了车。
风雪里传出悠扬的汽笛声。
也传出了虔诚的祷告声。
男孩立于冷风中,铁轨在他脚下蔓延,他穿着带血的达拉里斯,双目紧闭,精致的面容满是肃穆。
“愿我保佑我吧。”魔鬼低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