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故事的结局都已经写好了的时候,你是否会为了其中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过程,而拼尽全力?原因很简单,因为你讨厌那个不合理也没有半点人情味的过程。
路明非也干了。
当蕾娜塔阖上双眼时,路明非睁开了眼。
魔鬼静立于房间角落,天边已是蒙蒙亮,身形瘦小的家伙坐在窗台,被寒风裹挟着的风雪打湿了地板,却又偏偏避开了他,丝毫不敢落在他肩头。
路鸣泽头也不回地问道:“你现在高兴点了吗?”
路明非很难说自己现在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因为从理论上来说,他貌似只是亲身经历了一段广为人知的历史,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没干成。
他甚至连刚才那究竟只是一场梦,还是误入了一段过去的现实,都很难说清楚。
这样的能力注定伴随着无穷无尽的迷惘,总会让人分不清的。
他没回答路鸣泽的问题,只是低声询问:“你和她,后来经历了什么?”
“没什么。”路鸣泽摇摇头,雪花和雾气在窗外形成了奇异的共生关系,被他收入眼帘,那双瑰丽的金色瞳孔扫了路明非一眼,却迅速收回,“我可不会教她什么生活技能,她也不需要去学那些东西。她得到的命令是做一个有用的工具,所以她就成为了一个有用的工具。”
“我问的是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
“嗯。”
“不是什么很复杂的事情。”聊到这个,路鸣泽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几二十年前,语气里扬长了不屑和轻蔑,“我们沿着铁轨往南走,原定计划是步行九百公里后扒上油罐车去中国,很可惜失败了。”
“我理解一个国家到了动荡时期肯定会在交通上抓的很严,但——”路明非迟疑着,留了一段白。
“我没给你看前因后果,哥哥。”路鸣泽怪笑着,他的笑声让路明非骨头里都涌了几分寒意出来,“我们是逃出来的,期间毁了一具龙骨和几架战斗机,被人追杀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原来还有人能追杀你。”路明非将这个结论酝酿了好一阵子才说出口,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看上去还追杀成功了。”
“魔鬼也不是万能的啊,我要是真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我干嘛要费尽心血的求你跟我交易?”路鸣泽优雅地扣了扣鼻孔,被风雪浸润的鼻孔流出了一行清澈的鼻涕水,他毫不在乎的将鼻涕擦在了窗台。
路明非:“……你好没素质,拿张纸擦擦不行吗”
路鸣泽没理他,低声继续说道:“如果我能打个响指就搞定一切,那么这个世界早就是一片火海了。”
“厌世的小屁孩,你一定是没有爹妈教你,所以养成了这样一个性子。”路明非如此评价道。
路鸣泽笑着看向他。
在魔鬼的注视下,路明非靠近了些,他拉着房间里为数不多的两个凳子往前。
“我也没爹妈教,所以我们会很合得来。”路明非说着,指了指凳子,“坐吧,好好聊聊,别摆出那副神棍的样子。”
路鸣泽从窗台上跳下,窗户自动关好,他坐在凳子上说:“我以为这样的交谈会发生在某个你情绪深沉的深夜。”
“深夜时说的话和深夜时默默下定的决心一样,都靠不住。”路明非说。
魔鬼打了个响指,两人之间多了张小圆桌,两个陶瓷杯子和一瓶伏特加静默的立在桌面,有些话就是不能干巴巴的说,就算是为了烘托气氛,也得上点酒。
路鸣泽没有理会路明非嘟囔的不喝酒喝酒误事的话,他给自己满满的倒了一杯,又给路明非倒了一杯,并说:“你的那杯是水,温的。”
明明是一个瓶子里出来的东西,可两个杯子里的气味却完全不一样,一个刺鼻,一个无味。
路明非迟疑的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没品出任何酒味,这才放心了不少。
路鸣泽却幽幽说道:“其实我屏蔽了你的味觉,你喝的就是伏特加没错。”
“你个傻逼!”
“我开玩笑的。”
“一点都不好笑——”
虽然一点都不好笑,但的确是个不错的活跃气氛的玩笑话。
路鸣泽摇晃着杯子,如高居于宝座上的中世纪领主,神情轻蔑又倨傲,瞳孔里的金色辉光很平和,却又极其威严,他的目光扫过路明非,嘴角咧开一点点,那是冷笑。
“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可怜又固执的、没有爹妈教养的、被神遗弃的男孩。”魔鬼说。
被强行套上了好几个形容词的男孩虚着眼睛瞪他,他却丝毫没有收回这些话的打算。
路明非放弃了。
被嘲讽那就被嘲讽吧,无所谓了。
温水在路明非唇舌间打转,咽下后,却从喉咙涌出来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路明非从未表露过的情绪,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质问,每一个字都擦着牙齿蹦出来,像是被牙齿磨好的钢铁那样冷硬。
“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魔鬼笑了一下:“很有趣的问题。”
“正面回答我。”
“告诉你也没什么——”路鸣泽顿了顿,仰头看着天花板,语气平稳,“和你有着共生关系的一个东西,你可以把我理解成神话里的魔鬼,可以把我理解成你以为的龙,我说白了你八成就是觉得我是某个龙王,但我要强调一点。”
他坐直了身体,嘴角的笑意是那样冰冷。
“我可不是龙王那么简单的东西。”
路明非冷着脸:“可你还是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
“你把我当成尼德霍格也行。”
“你是黑龙尼格?”路明非反问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蹦出来这样一句话。
路鸣泽却笑了:“该死的谐音梗,哥哥,你在这方面的天赋绝对是此世仅有。但很遗憾,我算是尼德霍格,又不是尼德霍格,我并不完整,也没有走完属于我的封神之路,我原本应该是第二位尼德霍格,但我拒绝了。”
“那你到底是什么?”
“孤魂野鬼啊。”
“具体一点死神棍!”
“具体不了啦,再具体你就要因为接收太多信息然后小脑袋过载爆炸了。”
路鸣泽好像说了一大堆话,但深究下来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路明非整合了他说过的那些话,最终得出了一个糟糕的结论。
他花费了时间和心血听了一段糟糕的、没头没尾的故事。
还是那种口口相传传了几千年的野史。
“我不能再多说啦。”路鸣泽吐了吐舌头,假装自己是个很可爱的男孩。
但他不是,他甚至连人都不是,更别说男孩了。
路明非也不逼了,总有一天他要搞清楚这些的,急不得一时。
他清清嗓道:“第二个问题,谁追杀了你们?”
而这个问题,却让房间里的静默安稳骤然抖了一下,路鸣泽笑了,笑的很肆意。
魔鬼捧腹笑着,嗓音喑哑低沉:“你真的想知道?”
“不然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确定你想知道?”
路明非从这话里闻到了古怪。
“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方便说。”路明非道。
路鸣泽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有意思……我多嘴问一句,得知了对方是谁之后,你要做什么呢?”
这就有很多可以说的地方了。
路明非坐直了身子:“尽管你平时风里来雨里出三天两头就给我报丧,偶尔还会打扰我宝贵的睡眠以及入侵我平静祥和的生活,但总体而言,你帮了我不少。”
魔鬼饶有兴致的勾着唇角:“所以——”
“或许我能帮你把这个仇报了也说不定。”路明非说。
“有意思……真有意思。”路鸣泽眼里闪着火热的光芒,他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见到那一幕了,见到路明非给他报仇的那一幕。
“到底是哪位高人把你擒住了?”路明非问。
路鸣泽怪笑了几声:“也不算是高人吧,这人你也认识。”
“我联系人里居然还有能搞定你的人?”
“嘿嘿嘿……”
“到底是哪位?”
“嘿嘿嘿……”
他一边阴沉的怪笑着,一边摩挲着杯子,感受着花纹的走向,辛辣的伏特加好像也不复辛辣,是完完全全的甘甜,连抿都不需要去抿,只需要闻一闻味道,就能让他神魂颠倒。
良久,他吐出语句:“限制我行动的人已经死了,他的言灵是莱茵,那几乎是一场小型核爆,他没资格在那样的冲击下活下来,而投放武器限制我的人也死了,他从直升机上跳下来,黑色西装黑墨镜,像是电影里的詹姆斯·邦德,我干脆利落得切下了他的脑袋,还有那个盘旋在我头上的直升机。”
所谓的直升机最终都会坠的,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