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扫了一眼对方的胸口。
夏弥低着头生闷气,一边生闷气一边问:“你这身打扮是因为不想露面还是说真的有些什么原因?不用说具体,你只需要回答我是前者还是后者就行。”
女孩点点头,胸前的衣服也跟着抖了抖,夏弥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女孩说:“都有一点,主要是后者。”
夏弥瞪着死鱼眼盯着对方的胸口,低声说:“你不是想找我聊聊吗?聊什么,你开口吧。”
对方扭捏着摇头,她的坐姿极其拘谨,膝盖并拢,双手压在大腿上,整个人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仿佛只要占用的空间足够少,就不会被人注意到。
同时,她喉头里又挤出了几声类似于哭泣的尖利嗓音。
夏弥脸色骤变,可瞬间又回归了原样,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她已经隐约猜到对方为什么会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了。
“可以……可以把摄像头移开吗?”女孩的话语里带着点令人揪心的哭腔,“我看了昨天的直播,也看了今天的,知道你们的摄像头是在额头上的,你看到什么,摄像头就会拍到什么。”
夏弥已经有点懒得管这种事情了,倒不是她冷漠,而是因为坐在她身边的并不是什么常规意义上的才刚觉醒血统所以无所适从的混血种,而是一个因未知原因,体内龙血失控的混血种。
换句话说,今天坐在她身边的还是个女孩,明天说不准就是死侍了。
对于那种没什么脑子的东西,夏弥天生就没什么好感,所以她的尼伯龙根里几乎没有那种玩意儿。
听一个即将变成死侍的家伙哭诉,没什么意义,但夏弥也不会逆着对方的意愿。
毕竟对方的意愿,大概也快成为遗愿了,顺从一下也没什么。
夏弥移开了摄像头,也关掉了手心里的那个摄像头
而对方这才稍稍撩起了一节袖子,细密的鳞片沿着手腕处蔓延,而鳞片和正常皮肤的交界处,有着一道道淡红色的抓痕。
毫无疑问是对方干的,有些地方甚至还结了痂。
鳞片生长时,只会有些许不适的异样感,不会很疼,可若是剥下鳞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夏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对方。
“你什么时候觉醒的?”夏弥道。
“可能是半个多月前……就是那个好大的东西出现在天上的时候,我当时在户外,一道雷劈在了我旁边,我晕过去了……醒来以后就渐渐有些……奇怪了。”女孩稍稍停顿,急切道,“可前天晚上,就……渐渐变成这样了,看了昨天的直播我才知道,原来我是混血种。可我爸爸妈妈都是普通人,爷爷奶奶也是普通人,我却是混血种——混血种都像我这样吗?”
夏弥点点头,拍着天空的摄像头也跟着点头。
可她却对着女孩做口型:不是。
夏弥用眼神稳定住了对方的慌乱,不急不躁的从口袋里掏出纸笔,一边写一边说:“你现在就是太累了,而且没适应自己体内的龙血,所以有些内分泌失调,相当于第一次来月经,不是什么大事,我给你开个补气血的方子,边看边说。”
女孩半信半疑之中,夏弥将写满了的纸条塞了过去。
毫无疑问,夏弥刚才那番话就是乱扯的,什么月经失调,无非是当着摄像头的面一些话不好说。
夏弥的纸条上写着——你很走运,但也很不走运,你正在变成死侍,大概几天之后你就会死。
她这番话写的那叫一个平铺直叙毫无委婉。
女孩看完这番话,肩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伴随着几声嘈杂的咳嗽,喉头里又挤出了几声尖啸,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她并未说什么,或许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夏弥并未选择安慰对方,安慰没有半点用。
安慰一个正在死侍化的混血种,无异于希望用一块钱一卷的透明胶带堵上冒水的消防栓。
女孩将夏弥递来的纸条攥得很紧,不知是经历了如何思索,那发白的指尖渐渐充盈了血色,那纸条也被她还了回来。
良久后,女孩咳嗽几声,嗓音喑哑道:“谢谢。”
夏弥实在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谢的,她就这么大手一挥宣布了这个女孩的死刑,而对方居然还要谢谢她?
“你的朋友们知道吗?”夏弥手舞足蹈了一会儿,她莫名觉得有些局促,“就是你现在的这个情况……知道你是混血种。”
女孩摇摇头,她听得懂夏弥真正的意思,她说:“没让他们知道。”
“你家里人呢?”
“也不知道。”
“你瞒的很好嘛!”夏弥尬笑着,没话找话。
说实在的,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首先她连人都不一定是呢,她没必要对什么陌生的混血种伸出援手,即便对方深陷恐惧和绝望。
她看着那张纸条,笔锋在上面划拉了几下。
她本以为自己会写出什么冷漠的话,或者又是什么劝慰,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她什么都没写出来。
一股莫名的悲伤自她胸口缓缓蔓延,这股难捱的思绪却令她的大脑发愣,她无比清楚这是什么情绪——悲悯。
并非是悲天悯人,她不是慈悲的神明,那只是一种对于生命逝去的悲悯,是个正常人都会有的情绪。
可她并非正常人,她连人都不是,这么多年来,她已经记不得自己目睹了多少条生命的逝去,而她也亲手送了不少生命去阎王那里。
她强行冲着那姑娘笑了几下,拍拍对方的肩膀:“想开点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哈哈……”
对方冲着她笑,嗓音却是尖利的。
夏弥也笑不出来了。
她低着头,轻声呢喃着:“我有个朋友,和你也差不多吧,但也比你好点。”
她愣愣的,盯着脚尖,石径小路倒映着阳光,闪的她眼睛酸疼。
“她不认为自己是个人,但也不认为自己是个……混血种,她就这么夹在两边,哪边都融入不进去。”
无名的姑娘啜泣几声,低声道:“你在说什么呀?”
很显然,夏弥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大段,和眼下的局面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现在,听上去没有任何关系。
夏弥转过头来,看着那双带着血丝的、金黄色的、灵动的大眼睛。
她并不知道这个女孩长什么样,若是掀开对方的面罩,估计也只能看见细密的龙鳞。
“后来,有人和她说,不必纠结于这些,首先得活着,活着才有以后,只有眼下活着,才能想以后怎么能多姿多彩的活。只要活着,就有的选。”
“这句话,我现在送给你。”
“你以后会很难,也会弄不明白自己属于哪一边。”
“但先活下去,自由自在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起身,掀开女孩的头巾,嘴唇埋在对方耳边,低声呢喃:
“我许你活下去的自由。”
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就连语气也是普普通通的,声音小到就连录音设备都录不进去,可落在那女孩耳中,一切都变了样。
那声音格外浩瀚、宏伟!如天神的应允,话音落下,全世界都得为此折腰!
夏弥切开血管,一丝带有异样麝香的鲜血喷涌而出,浇在了女孩露在外面的手腕上。
奇迹就此发生!女孩手腕上的鳞片居然神奇的消退了!
女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夏弥重新拿起纸笔:“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情,看开点,混血种都有这么一关的,所以你也就别老把自己藏起来了,有什么事自己解决不了就去找人帮忙,大大方方的找,实在不行就来找我,我帮你!”
她再次将纸条递了过去,起身便走。
可夏弥却是哼着小曲离开的,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
只剩那姑娘依旧错愕在原地,她急迫地撕下长袖,望着如婴儿般新生的白皙皮肤,怔愣着出神。
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连忙拿起夏弥留下的纸条,仔仔细细地看着。
【我帮了你一把,并非是出于兴趣使然,而是怜悯和同情,我的血并不是在帮你抑制你体内暴走的龙血,恰恰相反,你通过我的血得到了更完美的进化。
从此之后,你便不是那些普普通通的混血种,你比他们更高贵(涂掉),不该这么说,应该说,你比他们更纯净。
我的事情,记得保密,你的事情,我也会保密。
这就是我们的约定。
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泄密!不然的话,哼哼……
PS:看完后记得销毁!】
夏弥昂起头,望着高天之上渐渐毒辣的恒星,眼角竟然也因酸疼涌现出泪水。
“烂好人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