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想到了本部那个几十年前的S级,据说就是因为陷入了某种哲学问题而吞枪自杀的,而人类会陷入哲学问题无法自拔的基本要素之一便是觉得自己孤独,从这个方面来说,路明非的话一点错漏都没有。
但路明非在这套说辞里掺杂了诡辩和逻辑强暴,这一点楚子航却不好点评。
也就是仗着他妈心大脱线好糊弄了……
他点了点头:“确实。”
“加入卡塞尔学院不是什么错误的决定,是我们这些人需要这么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能把我们汇聚到一起。”路明非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说着,“和同类朝夕相处,是能缓解这种孤独的。”
并非如此。理论上说,这样是可行,但在实际上又有偏差。
楚子航很清楚,缓解孤独这种事情,得看你身边的人是什么人,而不是看他们是不是你的同类,是否是同类,只是一个拉近距离的手段,能让你更好、更方便的找到那些能缓解你孤独感的人。
但从理论上来说,路明非这句话……很对。
合理性也解释完了,接下来就是要聊卡塞尔学院给他们派的那些危险工作的合理性,以及他们为什么要去执行,哪怕是玩命。
楚子航默默消融了自己的存在感,专注地听着自己老妈和路明非的交谈。
那些看似合理实则一点都不合理的话术如浪潮般朝着苏小妍打过去,却又丝毫不避开楚子航,像是什么师兄曾经在深夜里痛心疾首,反复念着这些情况的不合理以及世界的危险,却又不得不去做之类的话,纯粹是一眼假。
但苏小妍就是信,在她心里,自己儿子天下第一优秀,自己儿子就是最棒的人,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是大英雄。
而那“不得不”之类的词语便是叫苏小妍难捱的,她觉得自己儿子好像受了委屈,又好像是甘愿受委屈,可这些只是路明非的铺垫,路明非只是为了最后的那句“师兄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不想让您有半点危险,千方百计的把事情都布置好了也不想让您担心”。
楚子航的确是这么做的,但有没有这么伟大的心态,别人不知道难道楚子航还不知道吗?
是满腔怒火,替亡父报仇。
可眼下是需要一个高大上的、多功能的理由来支撑他,最好是一个无人能反驳的崇高理想,这样才能糊弄眼前的苏小妍,就算没糊弄掉,也得暂时把苏小妍稳定好,因为他们接下来要去日本,执行部发来的任务简报里只有一句很短的介绍,叫做“日本分部在事实上有了背叛之举”。
此行此举,用“危险”二字可并不能概括完全。
“我天天在想我们家子航在那里要面对什么……心都操碎了——”苏小妍听了许多,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当妈的就是见不到儿子从事这么危险的行业,这种纯粹的亲情是任何理由都回绝不了的。
路明非笑着说:“没事,最危险的事情已经都干完了,以后也就走走过场了。阿姨,师兄以后可是要当大人物的,执行部部长呢!履历上要是东西不够,是很难混上去的。”
又是个很合理的理由啊……楚子航心底叹息。
他点点头说:“确实。”
日头渐渐西沉。
临行前,苏小妍反复拉着楚子航的手,欲言又止,泪眼汪汪。
就算是路明非说了那么多在她看来很合理很能理解的话,可落到了最后,终究是抵不过那份纯粹的爱。
“实在遇见了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别逞能了,直接回家吧,妈妈保护你。”她抬手捋了几下楚子航的头发,低声吟道,倒像是几缕温柔的春风,在夏日的傍晚时来临了。
“嗯,我知道。”
“千万小心啊!”
“我知道。”
楚子航知道自己在说谎。
就像是他特意让路明非过来用谎话说服他妈妈那样。
执行部派给他的所有任务,有哪一个和“安全”沾边?若是妈妈看见了他背上的那些疤痕又会如何想?
他不愿意深想,只是低头一味称是。
苏小妍注视他良久,却是轻声呢喃:“非要去不可吗?”
楚子航怔愣着抬头看向她,看向她眼角的皱纹。
“那个叫路明非的孩子没和我说实话对不对?”苏小妍看向窗外的后院,路明非站在那里弯腰摆弄花花草草。
楚子航摇头:“没有,他没撒谎。”
“那就是和你在邮件里写的那些东西一样,你当时也说不是撒谎,是文学性的修饰。”
“……”
“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妈妈知道你肯定要做些什么事,但肯定很危险,不想让妈妈知道,是吗?”
楚子航沉默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想说别想太多,但又没说出口。
“我要还他的人情。”他遥遥看向后院里的路明非,路明非正拿着剪刀修剪枝丫,“他帮我报了仇,现在我得帮他……尽管他从没说过,但我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对他很重要,或者说是那里有某个人对他很重要。”
“是……什么仇呢?”
“爸爸的仇。”
苏小妍便也没话说了。
楚子航低声道:“妈妈你别太担心,我们很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苏小妍叹了口气:“可是……我是你妈呀,天底下哪个当娘的不担心自己儿子的?真巴不得天天守在你旁边,怕你累了饿了,怕你没照顾好自己生病了……”
楚子航也无言以对。
“你要去就去吧。”苏小妍摆摆手,叹息着,“妈妈不拦着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妈妈担心你,不管你是要去什么地方,哪怕是在妈妈身边,妈妈也会担心你。”
楚子航转身抱了一下她,却并没有很多话要说。
他的目光遥遥瞥向路明非,路明非依旧在修剪树枝,好似完全听不见屋内的谈话。
真的听不见吗?
楚子航知道答案。
可他一开口,路明非便答应了要来做这个恶人。
这样的朋友,楚子航只遇见过一个半,那半个是恺撒,也主要是恺撒在大多数时候不太算得上是朋友,而是对手。
楚子航和路明非遥遥地站在院外,和苏小妍挥手道别,楚子航高声喊着:“毕业以后我回老家发展。”
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或许只有楚子航知道吧。
转过身,路明非用着只有楚子航和自己能听见的嗓音说:“你也不必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我是真的有把握不会让你们出事的……我有把握!”
“我知道。”
“还有,师兄……算了。”
“你妈妈也是这样的,只是她不在你身边,你听不见她的担心。”
“嗯……谢谢,我知道。”
一切都在不言中——这里指的是路明非和零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