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戎脚下发力,就要追击而出,可迈出的脚步刚刚落地,视线忽然再次拔高,从叶炳欢的体内脱离,漂浮在他的头顶。
临战突破、瞬败强敌,接下来自然是追杀穷寇,斩草除根的大好时机。
可叶炳欢却在这一刻选择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体内气数消耗一空,更不是因为心神的疲倦让他无法再战,而是他不愿意把阿巧一个人留在这里,留在这座陌生的雨夜里。
“别怕,我带你走。”
叶炳欢把女人的尸体抱在怀里,踩着满地的污水,背着暗黄的灯光,一步步走向黑暗一片的前路。
“唉。”
沈戎看着面前缓缓暗下去的世界,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
“我的老家叫避风镇,地方不大,但人不少,我的猪肉摊子有很多的老客,都是老屠夫留给我的。跟他们做买卖,从来不用担心有人赖账,就算他们那天忘了带钱,我也从不计较,因为他们每次来找我买肉,我都赚了他们的气数,是我占了便宜。”
“其实一开始我不觉是自己占了便宜,毕竟他们是倮虫,而我是命途中人。可从我背井离乡那天开始,我发现自己欠的越来越多,不是气数,而是我永远也还不清,还不起的人命。那一刻我终于懂了,为什么老屠夫以前总是跟我说,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亏欠别人。因为人易走,但‘债难还’。”
夕阳的晚风吹过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叶炳欢潦草落魄的形象让周围的行人避之不及。
他对此毫不在意,蹲坐在一处墙角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拨通了电话。
“老谷,是我...”
叶炳欢口中传出的声音沙哑沉闷。
“阿欢你还活着?!”
电话那一端的谷丰裕格外的兴奋:“太好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叶炳欢抿了抿嘴:“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还好,没人知道我是你的上线,所以没人来找我的麻烦,就是暂时没法再接活儿了。”
“那镇上怎么样了?”
谷丰裕似没有听到这句话般,自顾自说道:“你现在在红花会内的花红已经提高到了三十两,现在整个五环到处都是抓你的人。特别是李午,我听说他跟发了疯一样,一直在追着你咬,放话出来必须要杀了你,你可千万要小心...”
叶炳欢轻轻‘嗯’了一声,接着又重复了自己刚才的问题:“镇上怎么样了?”
谷丰裕知道他的执拗,虽然在他看来这些倮虫的生死根本无关紧要,但还是给出了回答:“死了一些人。”
叶炳欢的眸光暗淡了几分:“谁动的手?”
“李午,还有董央。”谷丰裕语重心长道:“阿欢,你杀了天地堂那么多人,又差点一刀砍碎了李午的武胆,已经是结下了死仇。现在连你都是自身难保,还关心其他人干什么?”
叶炳欢闭着嘴,没有吭声。
“阿欢,以你现在的处境,面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屠行?”
“对。”谷丰裕劝道:“只要你愿意加入他们,那就有了百行山当做靠山,或许就能震慑住天地堂和武士会。”
“他们愿意为了我,与这两家为敌吗?”
谷丰裕叹了口气:“你自己先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老谷你说错了,我能不能活下去,这件事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叶炳欢站起身来,满是灰尘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能知道你没事,我就很开心了。”
“你要是不愿意加入屠行,那我安排你离开正南道...”
谷丰裕的话还没说完,叶炳欢就挂断了电话。
他转身踩着如血的夕阳,朝着镇子的另一边走去。
时近傍晚,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炊烟,妇人抄着锅铲站在门口,骂着不愿归家的顽童,操劳了一天的汉子蹲坐在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叶炳欢手里提着顺路买来的一包卤味,还有一辆拴着红绸的小木马,一想到朋友家那顽劣的小子看到这东西会笑的多开心,他脸上也不由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天公好像总是不愿作美,刚拐进巷口,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脸色瞬间骤变。
叶炳欢闪身冲进了敞开的院门,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片刺目的血色。
三具尸体被人故意整齐摆放在院中,灶台上的铁锅烧干了水,放在蒸屉里留温的饭菜还透着香。
那个曾经嫌弃叶炳欢邋遢,被自己父亲狠狠抽了一顿也不愿意喊他一声叔的小子脸色苍白,不知道在哪儿追鸡抓狗弄得埋汰的小手抓着自己娘亲的衣角,眼中满是恐惧和害怕。
叶炳欢像是一具雕像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戎低着头,却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了一颗水珠落进了地面的灰尘里。
“终于找到你了...”
沈戎和叶炳欢同时回头,就见一个持刀的女人站在院墙上,一张娇艳的脸上笑意盈盈。
“你这张脸可是让我想了好久好久,让我每天晚上都麻痒难耐,根本就睡不踏实。特别是知道你砍了李午一刀后,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非你不可了。”
董央毫不顾忌自己穿的短裙,蹲下身来,将长刀横在膝上,单手撑着脸,眼神迷离的看着叶炳欢。
“跟我走吧,有天地堂的保护,你就不用再担心会有人找你的麻烦了。”
叶炳欢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片刻后丢开右手提着的卤味,转身走到孩童身旁,将那匹红绸小木马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想好了吗?我虽然很喜欢你,但我更讨厌别人拂我的面子,你可千万别让我再生气啊。”
漂浮在半空中的沈戎终于等来了那‘降落’的感觉,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终于他妈的到我了,操!”
铮!
刀光起,脸皮落。
女人最看重的东西被沈戎亲手剥离,最引以为傲的长刀也洞穿了她的心脏,死的毫无还手之力。
尸体被沈戎拖进了院子,穿胸而过长刀像是一根支柱,斜撑着她,跪倒在孩童的面前。
埋伏在四周的天地堂刀手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冲天而起。
沈戎单人单刀,大步横行,所过之处遍地残肢断臂,一条条血债因果随着从尸体上逸散而出的气数被他掠入体内。
人屠命技,戮因。
叶炳欢曾在这里领悟了这一刀,沈戎此刻也在这里真正学会了这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