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是大哥,你是马仔,但我老欢从来都不会端着,该谢就要谢。前几天事情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提醒及时,我可能真要中那些秃瓢的招了。”
叶炳欢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用刀线串起满地的碎肉,吊向一头伫立在黑潮之中的白眼浊物。
后者的眼眸之中游动着几丝血红,仰头直勾勾的盯着叶炳欢。
“这次的货是稍微差点了,你将就将就,下次我一定注意,保证不给你切这么稀碎,影响你的口感。怎么的,大哥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这么盯着我可就没礼貌了哈。”
“还有,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老欢是什么人你也应该清楚了,只要你安心跟着我混,我保证以后但凡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汤喝,绝不可能让你饿着...”
一旁的沈戎看着这场跨越了两个洞天的投喂,一脸难以置信。
可接下来那头白眼浊物的反应更是让他瞪大了眼睛,对方竟真的张口将叶炳欢递来的‘肉串’吞了下去,转身隐入了黑潮当中。
别人都对浊物避之不及,你老叶居然将对方当宠物养了起来?!
而且听刚才那番话里的意思,你还真就养成功了?
“我觉得浊物并非全都是无智无识的死物,至少我这个小兄弟应该不是。”
叶炳欢察觉到了沈戎震惊的目光,说道:“我怀疑以前道上关于浊物的那些消息,极可能是有人故意散布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畏惧浊物。”
沈戎对于叶炳欢的猜测并不认同。
“浊物对于命途中人的敌意是切实存在的,而且他们很显然不是血肉生命,因此畏惧是正常的。我倒觉得是有人在引导命途中人放弃与浊物沟通,一旦遭遇,就下意识地选择与之死战。”
“你说的有道理...”
叶炳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一脸疑惑问道:“戎子,你觉得谁会吃饱了没事干,在背后鼓捣这种事情?他图啥啊?”
“不知道,但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后策划,那对方迟早都会跳出来,到时候咱们就知道了。”
沈戎说到这里,忽然咧嘴一笑:“不过欢哥你居然能跟浊物称兄道弟,真是能人所不能啊,佩服。”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用真心换真心罢了。”
叶炳欢摆了摆手,他发现自从沈戎醒了以后,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好像...多了一丝敬重?
“对了,戎子你在梦里面都看到了些什么?”
沈戎闻言一愣:“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我在那喇嘛的命域里就跟过电一样,抖了两下就结束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感觉了。”
叶炳欢说着,脸色突然一变:“你他娘该不会连我在床上的那点事儿都...”
“这梦可精彩了,全都是欢哥你大杀四方的画面,我就站在后面给你加油呐喊,跟着你学刀,把‘旧六刀’全部重新学了一遍以后就醒了。”
“真的?只是学刀?”
叶炳欢表情还是有些紧张。
“我骗你干什么?”沈戎一脸钦佩道:“我是真没想到欢哥你以前的经历会那么精彩,怎么以前都没听你提过?”
“没提过吗?我怎么记得我应该早就讲过了,这种事情我通常不喜欢瞒着别人。”
“那你肯定记岔了。”
“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以前年轻气盛,是干了不少快意恩仇的事情,但现在年纪大了,早就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了。”
话虽然说得谦虚,但叶炳欢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舒坦的笑意。
“那你最后学会了没有?”
“差不多了。”沈戎点头道:“大概懂了什么是‘屠规杀律’,后面再宰几头牲口,应该就能明白人道这条路该往哪里走了。”
“那就好。”
叶炳欢闻言咂了咂嘴巴:“你别说,神道这条命途还真有些门道,怪不得我以前就听人说其实人道的行业其实就是参照神道的教派给弄出来的,师傅就是神祇,徒弟就是信徒,行规就是教义,除了换了层皮以外,内里的东西几乎都差不多一个样。”
沈戎还是头一回听这种说法,“那最后怎么没学成?”
“人道太聪明呗。”
叶炳欢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笑道:“别人入教是因为‘信’,人道入行是因为‘利’,做师傅的稍不注意就被徒弟从位置上掀下来,还没来得及成头上神,就沦为了刀下鬼,怎么可能把行当经营成教派?”
话说到此,叶炳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骂道:“那个叫‘鸠摩什’的秃瓢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临死前还信誓旦旦说你没那么容易醒过来,吓得我差点打算厚着脸皮向山河会求援了。”
沈戎皱着眉头问道:“我昏睡了多长时间?”
“前后顶多一天。”
这么短?
那座以鸠摩什的命域作为中枢构筑而成传法梦境中,肯定与现实之间不存在什么时间流速问题,不然以沈戎经历的那一幕幕场景,加起来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一天。
但沈戎却有一种直觉,鸠摩什并非是在嘴硬叫嚣,而是真的认为自己会长时间沉沦在梦境当中,甚至是一睡不醒。
但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导致了他预判失误。甚至在梦境中预留的一些,能够拉着沈戎一起陪葬的后手都失去了效果。
会是谁在暗中帮了自己?
沈戎沉吟片刻,突然心头一动,随即展开了命域。
一段街景浮现周围,姚敬城坐在自己门前的台阶上,似一直在等着沈戎的召唤。
“老郑人呢?”
沈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惊讶发现自己竟感觉不到郑沧海的存在。
“在那里面睡着呢。”
姚敬城抬手指着门上挂着的门神画像。
画像是神道镇物【绥靖江海】在【市井屠场】当中的具现,当初郑沧海也是随着这件镇物被沈戎融入体内,从而进入了命域。
因此郑沧海的存在形式与姚敬城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他只是类似于伥鬼的游魂,而并非是真正的伥鬼。
这也是为什么,沈戎每次从敌人的尸体上抽取而出的新伥鬼都是喂给了姚敬城,而非郑沧海。
“老郑说喇嘛教在神道是出了名的阴险狡猾,特别是达到鸠摩什这种命位的人,一般都是冥顽不灵的死硬分子,根本就不可能相信咱们会放了他,所以对方答应合作,大概率就是做好了换命的打算。”
“但人道命途这一关您无论如何都得过,所以老郑说他这次必须要出手。否则您在梦境当中就只能当一个旁观者,破除瓶颈的难度很大。”
“而且随着您重复经历梦境场景的次数越多,沉沦的可能性就越大。到最后很可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从而再也无法醒来。”
听到这番话,沈戎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之所以能够在梦境中‘夺舍’叶炳欢,用对方的身体参与每一次厮杀,全都是郑沧海在帮忙,要不然沈戎恐怕真就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这两者之间看似只是主动参与与被动观看的不同,但实际上对于‘学法’的沈戎而言,效果却是天壤之别。
主动介入战斗,沈戎就是彼时彼刻的叶炳欢,不止代入对方的经历,感受对方的情绪,更借用了对方在屠行妖孽般的天赋和资质,来回炉重锻了自己的人道命技。
这也正是沈戎能够如此快速从梦境脱离,领悟‘屠规杀律’的原因所在。
“老郑还有没有留下其他的话?”
“有。”
姚敬城点头道:“老郑说这段时间他跟您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并不是他另有居心,而是留给晏公派发展的时间不多了。如今神道内部动乱迹象已显,一旦各大教派爆发教战,那处于神祇缺位状态的晏公派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顷刻间就会被人吞并,所以他才会着急催促您上位神道。”
“后来他想明白了,晏公派现在处境虽然危险,但还没到势如累卵的地步,反而您如果匆忙上位,正式继承‘晏公’的尊号,那势必会受到闽教神话和教义的约束,到时候才会变得更被动。”
“所以老郑说这事是他没考虑周全,失了进退,丢了关键,幸亏您临危不乱,没有冲动,不然晏公派可能还会再次毁他的手里。”
姚敬城这一段话说的有些磕磕绊绊,显然是在背诵郑沧海的原话。
要不然以他的那简单直接的性子,其实一句话就能概括。
我错了。
“老郑到底许诺你什么好处,能让你答应帮他传话?”
“不是好处,是威胁。”
姚敬城面露不忿:“我要是不帮他这个忙,他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什么‘镇教护法’之类的话,吵得我脑瓜子疼,我实在是有些顶不住。但我要是帮了,他答应再也不打拉我入教的主意。”
沈戎闻言一笑,这倒是符合郑沧海的作风。
“不过这次就算他不威胁我,我也会帮他办这个事儿。”
姚敬城忽然话锋一转。
“为什么?”
“老郑这人不坏。”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沈戎看着皱眉沉思的姚敬城,忽然感觉对方身上的那场‘蜕变’应该快要结束了。
改变带来的似乎并不是实力上的提升,而是让姚敬城从简单的‘伥鬼’,变得越来越像复杂的‘人’。
“感觉。”
姚敬城思索良久,最后给了沈戎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行吧。”
沈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问道:“老郑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从那里面出来?”
郑沧海在关外的作用比在天伦城还要大,现在可不是他休息的时候。
“老郑说喇嘛教法门没那么好破,这次他累的够呛,还把晏公派的家底快掏空了,所以什么时候能醒,他也不能确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