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现在拒绝,那结果必然就是横死当场。
但对方进关之后,或许自己还有一丝翻盘的希望,甚至有立功的可能。
继承了体魄之力的狼兽盘算着如何反咬一口,传承了狡诈之心的狼灵计划着如何卸磨杀驴。
各怀诡谲心思的双方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贺鲁刚刚迈开脚步,倏然,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似一座无形的山岳,凭空出现,骤然压在三人的肩头。
贺鲁浑身一僵,原本沉稳的面容霎时褪尽血色,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双手十指插入泥土当中,喉咙里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旁充当侍卫的阿史那奴也好不到哪里去,跪伏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面门几乎要触碰到几株矮小的杂草。他试图抬头,却感觉自己的脖颈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眼底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三人当中情况最为凄惨的,还是身为毛道成员的拓跋獠。
他仿佛被人一巴掌拍进了地面之中,脸颊贴着粗粝的碎石,七窍鲜血横流,双眸赤红一片,眼球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夕阳行将落幕,只剩一缕火红的光边还挂在远山的肩膀上。
横行无忌的风到此停步,周遭的虫鸣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三人那压抑到了极致的喘息声。
贺鲁不知道自己在这压力下坚持了多久,可能只是几个呼吸,又或者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就在他感觉体内的堂口就要崩塌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将目光一寸寸挪向声音来处,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近。
容貌平凡,打扮简单,但对方每一步落下,贺鲁都感觉眼前的天地在震颤,堂口内的仙家在哀嚎。
他是谁?为什么这种存在会盯上自己?
阿史那奴奋尽全力将脑袋转了半圈,用颈骨近乎断裂为代价,看向了自己的敌人。
这名性情凶悍骁勇的狼家弟马并没有将目光落在孙晋的身上,而是死死盯着他身旁之人。
沈戎。
那个害得自己掌堂教主战死,差点丢了弟马身份的罪魁祸首!
阿史那奴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狰狞可怖,原本惨白的面容涨得通红,喉咙眼儿里挤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若不是此刻自己动弹不得,恐怕早已经放出满堂嗜血狼仙,一口一口吃光对方的满身血肉。
“哟呵,熟人还不少啊。”
沈戎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不屑地扫过跪伏在地的三人。
“人给你找到了,那啥....我之前那么干的目的你应该也能明白,老夫也是起了爱才之心,虽然手段不怎么光彩,但出发点是好的,你小子要是再跟我计较可就没意思了哈。”
孙晋脸上表情复杂,一想到自己不久前还端着架子,在沈戎面前大唱黑脸,心里就感觉一阵别扭。
“前辈您多虑了,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不识抬举?”
沈戎态度谦逊,没有任何借题发挥的意思。
可他越是这样,孙晋就越是觉得尴尬,抬手示意沈戎自己处理接下来的事情,转身找了块碎石坐下看戏。
北毛在关外经营两百年,早就把这里的一草一木摸得清清楚楚。沈戎虽然不清楚对方是如何这么快就抓到了狼家来人的具体位置,但这显然对于北毛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沈戎看着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拓跋獠,就大概明白了这次狼家入关的计划。
无外乎就是借用狼族的身份,进山海关追杀自己。
“想进关找我?你们狼家的胆子挺大啊。”
“沈戎!!!”
阿史那奴此刻像极了一条炸毛的饿狼,朝着沈戎呲牙咧嘴,虽然模样造型可笑了一点,但那股择人而噬的气势倒是十足。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沈戎冲着他微微一笑。
铮!
寒光暴起,姚敬城持刀先穿腹部,再切脖颈。
一刀破堂,一刀斩首。
曾经在二道黑河上差点把沈戎逼入绝境的狼家弟马,如今却毫无还手之力,被当做牲口一般随意宰杀。
一股磅礴的气数逸散而出,被守候在旁边的黑虎一口吞下,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獠牙。
“想杀我,一个地道七位的【堂斗将】肯定不够,所以你应该才是领头的了?”
沈戎蹲下身子,目光与贺鲁平视,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脸。
“我给你一次开堂请仙的机会,把你上面的仙家喊下来,只要你听话照办,我可以考虑赏你一条活路。”
地道命途在黎土内被冠以‘招兵买马’,这四个字点透了这条命途的杀伐特点。
命位较高的弟马不仅能够驱使入了自己堂的仙家,还可以勾连虚空法界,请更加强大的上仙下凡相助。
昔日在二道黑河,沈戎就亲眼见过浮现在半空之中的法界一景,还有那群高高在上的大仙家们。
“满爷死的时候,我发过誓,你们狼家只要敢下来一个,我就杀一个。”
沈戎轻笑道:“今天你运气好,正好碰见我背了座大靠山过来。不过拿来杀你实在是太浪费一点,所以你要是想活,就拿别人的命来换,明白吗?”
贺鲁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孙晋,嘴唇掀开,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痴心妄想。”
轰隆隆...
一阵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从他体内传出。
沈戎见状叹了口气,以手为刀,直接捅进了对方的胸膛之中。
“仙家们绝对不会放过你,姓沈的,你迟早得死!”
贺鲁咬牙切齿,一个字夹杂着一口血,眼中恨意宛如实质。
沈戎对这种临死放狠话的行为毫无兴趣,视线定定看着自己体内提升的命数。
【命数:七十五两五钱】
在不享受黎土庇佑的加持下,命途七位的阿史那奴只提升了沈戎一两命数,而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狼家弟马却给了足足五两。
沈戎略微合计,觉得对方应该是个命途五位的高手。
如果放在其他时候,两方撞见,少不了要大战一场,沈戎就算能赢,也绝对不轻松。但可惜这次帮沈戎出头的是北毛大佬孙晋。
在他的面前,贺鲁连站起来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头老猿的恐怖程度,远不止我之前判断的那么简单,他到底是三位,还是二位...”
沈戎略微沉吟后,将目光看向最后一个活口,拓跋獠。
“现在威胁你的人都死了,你要是不想下去陪他们,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拓跋獠对沈戎的话毫无反应,像一条被人扔上岸的死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戎见状,回头招呼了一声:“老爷子,劳烦您给他点空气。”
“毛道狼族的凶悍在你们这些蛮夷的身上丢得干干净净,即便换了血,也依旧是群不中用的废物。”
孙晋冷哼一声,收起了自己那宛如洪荒猛兽一般的气息。
“呃啊...”
拓跋獠发出一声长吟,随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涕泪横流,整个人蜷缩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良久才缓缓喘匀了呼吸。
没有任何犹豫,拓跋獠在回神的第一时间便挣扎着爬起,朝向孙晋磕头求饶。
“求您饶了我,求求您...”
曾经在跳涧村纵横捭阖,将虎族白神脉李啸渊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狼族后起之秀,此刻却狼狈至极,一身的尊严和精明都在方才那生不如死的体验中被碾成了粉碎,心理防线更是彻底崩塌。
这就是上位毛道对于下位的绝对压制。
无须动手,仅仅是气息,就足以将对方碾死。
“小子,你跪错菩萨了,求饶都找不对门,有眼无珠的玩意儿。”
孙晋冷笑连连。
拓跋獠闻言当即跪转身子:“沈爷,求您饶我一命。”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贺...贺鲁。”
“他找你干什么?”
“他想让我带他进关去见兴黎会的奕光,意图联手追杀沈爷你,从你身上抢回一件地道命器...”
不用沈戎多问,拓跋獠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地道命器?
沈戎瞬间想起了那杆在自己手中沉寂许久的赤色堂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