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凝固间,卓澹放声一笑,语气诚恳道:“苗大哥,那你觉得我们仆家这次该如何应对,才能不掉进李氏的陷阱里?”
苗峦太了解眼前这位少爷的秉性,知道对方现在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只能仔细斟酌用词,小心再小心。
“少爷您就不要调侃老奴了,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老奴瞎猜的罢了,就算侥幸应验,老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苗峦小心翼翼道:“不过只要我们别理会李氏,那对方就算计不到我们身上,哪怕他卸任了介主的称号,也跟我们无关,我们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怎么会无关?”
卓澹的话音忽然抬高了起来:“你可别忘了,黎土才是我们最大的买家,不管是烟、粮、矿,还是小洞天,都只有黎土才能消化得了,而且黎土也是整个地疆目前为止唯一存在天地气数循环的地方,如果我们把门一关过自己的小日子,那都不用等人来打,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把自己饿死。”
苗峦心里明白,对方这是在偷换概念。
先不说自己提出的‘偏安一隅’跟‘放弃黎土’根本就是两码子事,单就说这场黎土动乱大概率不会持续太久,以现如今卓家各处洞天内储备的物资,至少一两代人内都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先暂避锋芒,等黎土内彻底打完了,消停了,然后再出来做生意,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卓澹现在完全就是在强词夺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固然可以躲,但你能确定没有人会找到我们?”
卓澹转过身来,手肘压着栏杆,垂眸睥睨苗峦。
“姑且不算咱们自己,光是七夷再加上黎土七道,整整十四股人马,不知道介道命途最有谁钱,而且还有很多钱买不到的好东西?就连人道命途的长春会,跟我们比起来,那都是小巫见大巫,一个霍邱李氏的家底,恐怕就能买下半个长春会,这样一块肥肉,谁不想来咬两口?”
“毛道不用说,当年毛夷攻陷【山海疆场】的事情,我们卓家就有参与。毛道一直揣着火气,想找人报仇。毛夷这些年虽然一直在想办法移动【山海疆场】的具体位置,但那么庞大的一座小洞天,根本就跑不远,所以他们也想杀了我们灭口。”
“神道虽然面上跟我们没什么仇,但他们可是小洞天最大的买家,这些年多少教派被咱们掏光了家底,苗峦你数得清吗?换作你是神道的人,你难道不想干点白嫖的事情?”
“羽道那群小偷更是我们的宿仇和天敌,十个出事的小洞天,有八个都是因为被羽道发现了位置,被当成货物卖给了绿林会那些匪徒,被人当做肥窑硬生生砸开。”
卓澹一番话宛如连珠炮般,打得苗峦哑口无言。
“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何况还有那群随时准备出卖我们的主家,在暗处虎视眈眈,你说我们怎么躲?怎么躲得开?”
卓澹冷声道:“如果我们不抓住这个机会站出来,上桌下注,那等到大战爆发,谁最后能赢我不知道,但最惨的那群人当中必然会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少爷这番话醍醐灌顶,苗峦受教了。”
苗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拱手抱拳,态度真切地向卓澹表达了自己的敬佩。
这位小少爷虽然脾气差了点,在某些事情上的处理方式也稍显稚嫩和急躁了一些,但在大局观上却有一番独特的见解。
不管这番见解对错与否,只要能有自己的想法,那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最怕的就是不敢干,也不敢想,那就只能一辈子在这小洞天中当个蜗居客了。
但下一刻,苗峦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老奴不敢苟同,还望少爷恕罪。”
“‘介道占山为王’,这句话虽是外人评说,但却切中要害。小洞天才是我们的主场,离开了这里,介道命途的实力一落千丈,甚至怕连人道当中那些钻研奇淫巧技的行当都不如。”
苗峦正色道:“这就注定了我们无法亲自下场,介入黎土的战事。既然不能出力,那必然就只能出钱。可自古以来,但凡是拿钱的,几乎没有一个好下场,长春会便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狡兔死,走狗烹。”
苗峦面露戚然:“当年黎廷就有这样的想法,之所以还没有动我们,主要是因为有源源不断的小洞天供给他们享用,这才换来了介道命途的一时安生。”
“可随着黎土周遭的洞天被开挖一空,要想继续满足黎廷的胃口,那就只能往地疆深处探寻,随之而来的便是开挖难度和风险的剧增。”
“可以这么说,如果黎廷当初没有被八道和外夷蚕食一空,现在介道命途恐怕已经被宰杀殆尽。”
苗峦摇头道:“所以我们根本就没有下场的本钱啊。”
话说到此,两人之间辩论的重点俨然已经从霍邱李氏的目的,上升到了整个介道在这次黎土风波中该如何自处。
不打,遭人觊觎,最后可能就是被围攻至死。
打,群狼环伺,割肉喂鹰的结果一样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主仆二人谁都无法说服谁,但从这一点已经能够看出,如今介道内部分歧严重,不止在于‘主家’和‘仆家’之间,更在年青一代和老一辈之间。
不过好在卓澹并没有像苗峦担忧的那样生气动怒,拿自己发泄心中的不满。
而是在认真思考自己的建议,相较刚刚开辟这座洞天之时的表现,分明已经成长了许多。
“或许老爷说的没错,卓家还真可能在少爷这一代迎来腾飞的机遇啊...”
苗峦在心头闪过当初与老爷之间的对话,轻咳了两声,正准备主动递给卓澹一个台阶,顺势结束这番与他们俩人没有太大关系的争论。
天塌了自然有个高的去顶,哪里轮得到他们?
可还没来得及等苗峦开口,一道惊慌失措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上楼来。
“少爷,不好了...”
来人扑身在地,面带恐惧的指向远处山峰,“浊...浊物,有浊物冲进来了!”
“什么?”
苗峦脸色骤然一变:“这些鬼东西现在不是正在黎土一二环下方游曳吗?怎么会突然袭击我们这里?”
“召集所有上了位的家仆,带上家伙,随我救灾!”
浊物倒灌非同小可,卓澹没有丝毫犹豫,单手一撑栏杆,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