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土开疆不管在哪个朝代,那都是头一等的功劳。
所以在黎廷强盛之时,介道主家地位斐然,后代中出仕做官,享受黎土庇佑的人比比皆是。
根本不像现在这样,蜷缩在群山毒瘴间,甚至躲在自家洞天内不敢外出。
彼时也不存在什么‘仆家’一说,哪怕是那些家生子有意反叛,也只敢将想法深藏心底,丝毫不敢忤逆主家的命令。
毕竟他们头上除了主家的控制和压制之外,还有食俸黎廷的羽道命途在不断巡视,充当监工,根本就不会给他们任何造反的机会。
一旦出现不轨举动,立刻就会招致黎廷的武力镇压。
直到后来八道崛起,各道成割据之势,黎廷的统治力锐减到极致,形势才发生逆转。
一座小洞天,不管是什么类型,哪怕只能用来当做‘仓库’的荒芜洞天,也是价值千金。
在人夷术济会的电话机技术还未普及之前,一名介道的家生子拼死拼活找到一座洞天,要先定下坐标,再想办法挖开屏障,随后冒险深入其中,完成价值评估。
如果确实有价值,那随后就要有人固守在其中,等候主家的支援,以防被他人摘了果子。或者是快马加鞭,冒着死在路上的风险返回主家禀报情况。
吃了那么多苦头,做这么多事情,最后却只能换来洞天价值百分之一的奖赏,换做是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因此黎廷一垮,介道内部立刻叛乱四起。
各大家族内早有反心的家生子们暗中联手,里应外合,你帮我杀了我的主家,我帮你宰了你的老爷,各种偷袭、埋伏、刺杀频发,因浊物倒灌而引发的惨剧更是一场接着一场。
一时间介道内部人心惶惶,四处火起。
而那些往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主家老爷们,却在这种关键时刻表现得极其懦弱和无能。
没有了黎廷在背后撑腰,他们竟被一群‘卑贱’的家生子打得节节败退,一座座洞天接连沦陷,一些家族甚至满门被杀,香火传承就此断绝。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有其他命途介入,强行逼走了这些造反的家生子,那现在谁是主家,谁是仆家,还真不好说。
“当年卓家的先辈们奋起反抗,亲手凿沉了主家的洞天,屠光对方满门,远走地疆深处,跟其他志同道合的盟友共同建立了【福地洞天】,自此彻底跳出奴役,重获自由。”
卓澹神情骄傲,每每想起自家先辈的丰功伟绩,他就打心眼里觉得兴奋和激动。
可接下来他脸色陡然一沉,目光阴鸷,眉宇间横生一抹戾气。
“原本事情到这儿就该告一段落了,地疆辽阔,大家各过各的,谁也别妨碍谁。但那群老狗却偏偏咬着咱们不放,不敢在明面上跟咱们来硬的,就在背后下口,暗中传播谣言,污蔑说当年外夷入侵是我们带的路。”
卓澹恨恨道:“甚至为了让别人相信,他们还编撰说是自己误打误撞打通了连接黎土和【洞天福地】的通道,这才暴露了黎土在地疆之中的位置,宁愿往自己身上丢坨屎,也要拉着我们下水,让黎土里的那些愚昧蠢货把我们跟蛮夷视为一类。”
苗峦低着头,没有吭声。
外夷入侵黎土发生在两百年前,虽然不算特别久远,但真相早已经面目全非。
谁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每个人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或者说,根本就没人在乎真实的历史是什么样子,大家在乎的只是这段历史对自己有没有用处和好处。
卓澹冷笑道:“当初介道分家,霍邱洞天李氏侥幸逃过一劫,趁机并购了大量小洞天,这才一跃成为现如今整个介道命途内最大的地主。此后更是恬不知耻的把‘介主’的名头挂在自己身上,四处招摇。原本只是一台无人关注的独角戏而已,现在李氏却越唱越把自己当成了角儿,居然还想来指挥我们,真是不知廉耻。”
“少爷,‘介主’本来就是一个虚衔,李家一直以来也不曾参与黎土内的争端,您说他这次为什么要这么做?”
苗峦露出一脸的疑惑:“虽说咱们现在跟‘主家’那群人的关系稍稍有所缓和,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他现在逼咱们表态,这不是等于是在自取其辱吗?”
卓澹冷哼一声:“所以李氏已经彻底在‘介主’的位置上昏了头,要我说,就该趁着如今黎土动乱的机会,把这些个主家一口吞下,把他们的小洞天全部聚合到一起,未必不能再造一个新的黎土出来。”
说话间,卓澹的眼眸中闪动着难言的光彩。
站在后方的苗峦虽然看不见,但已经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到了勃勃的野心。
“哎。”
苗峦在心头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少爷,如果您是李氏,自己身为‘介主’,发出了这样的号召,而仆家成员却毫无反应,您会怎么想?”
“意料之中的事情,还需要想什么?”
卓澹语气不屑。
“那其他的主家呢?”
“当然是看李氏的笑话...”
卓澹话音一顿,扭头看向苗峦:“你什么意思?”
“号令一出,无人响应,李氏虽然丢脸,但同时也能名正言顺的去掉自己头上的‘介主’称号。”
苗峦低着头避开卓澹锋利的视线,缓缓道:“以前李氏占着这个名头,是为了巩固自己在主家当中的地位,同时给自己套上一身虎皮,方便跟其他命途打交道。但现在黎土内局势紧张,这份身份他已经不能再拿了,否则枪打出头鸟,于李氏有百害而无一利。”
“可要是应者如云,李氏就能掌握大家的藏身之地,抬手一拉,就能把我们吃进肚子里。往外一推,也能让别人替他挡枪。”
“一进一退,李氏都不会吃亏。”
苗峦语气恭敬:“少爷,老奴以为,这才是李氏真正的意图。”
卓澹嘴唇抿成一线,眯着眼睛打量着苗峦,脸色有些难看。
苗峦心头此刻也在哀叹不止,他原本并不愿意做这种出风头的事情,特别是在卓澹这种喜怒无常,以为天恩莫测才是御人手腕的纨绔面前,自己的这番言辞必然会惹怒对方。
但苗峦没有办法,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有些事情他必须要让卓澹看清楚,否则一旦闹出什么麻烦,死的第一个就是自己。
“怪不得我当初离家自立的时候,父亲一定把你指派给我。有你这样一切运筹帷幄的大管家在我身边,何愁家业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