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山风烈,杯中酒意浓。
说到这个份上,曾渡,或者说是山河会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想要通过沈戎的人教获取一个从神位置,从而把手伸进神道命途,以对抗兴黎会的肃慎教。
但兴黎会为何会扶持一个神道教派,曾渡对此却言语不详,似乎连他们自己也没弄清楚兴黎会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所以他们的动作其实更像是在被动防守,以免被兴黎会打个措手不及。
而作为交换,沈戎能够得到一大笔借款,用于搬迁位于正东道四环的晏公派,以摆脱来自闽教和太平教的威胁。
“老郑,你觉得这笔交易能行吗?”
沈戎一直相信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才行。
所以关于神道教派方面的内容,还是得交给郑沧海这位根正苗红的神祇来评判。
“老爷,这件事有三个地方需要咱们特别注意。第一点便是这个‘从神’的位置怎么给,给多少...”
郑沧海在命域内听完了曾渡开出的条件,早已经停下了骂娘的动作。
不过当沈戎问起了他的意见,郑沧海却并没有直接给出一个明确的‘是或否’的回答,而是逐一分析起其中的利弊。
“从神也是神,既然是‘神’,那就必须要拥有‘尊号’。这就需要咱们从人教的传说故事当中拿出一部分篇幅给对方使用,帮助对方尽快凝聚信徒信仰,进而成功立派登神。”
“之前在得到您的许可之后,我已经下令晏公派的师公李三宝僭越代笔,对人教的传说故事进行了重新修缮。现如今人教的传说故事中,‘人君’的内容占据了七成,‘晏公’则占了三成。”
郑沧海语气凝重道:“如果我们要确保您‘主神’的位置不受到影响,那属于‘人君’的内容至少得占六成以上。要是低于这个数,信徒的信仰就可能发生偏移。虽然被篡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咱们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如此一来,那就意味着如果在不削减‘晏公’的份额的前提下,我们可以拿出来与山河会交易的传说故事篇幅就只有一成。只占一成份额的传说故事篇幅,就注定这个新教派的规模不可能有多大,从神的命位上限也不会太高。虽然我们人教的发展注定会很快,但这么低的起步,山河会愿不愿意接受,还是一个未知数。”
沈戎在心头‘嗯’了一声,对郑沧海的分析表示赞同。
传说故事篇幅是一座神道教派最关键的核心,同时也是最复杂的一个组成部分。
内容的遣词造句,篇幅的大小分配,描述的故事与教义间的契合度高低....各种细节讲究众多,但每一点都关乎教派的发展。
“如果自己只拿出人教传说故事篇幅的一成,那这个新教派的规模最多就只有晏公派的三分之一左右。如果再想往上提升,那就只能选择不再单独另立新派,而是加入您直属的‘人君派’,但这样一来,就等于是把人教的核心卖给了对方。”
神道是一条十分复杂的命途,特别是在涉及教派管理和运营这方面,如果不是从最底层的信徒做起,很难能够彻底摸清其中的门道。
郑沧海已经尽可能地把话说得简单易懂,但对于沈戎这位半路出家的神祇来说,还是有些稍显复杂。
但这并不妨碍沈戎用自己独特的办法来进行理解。
在沈戎看来,自己建立的人君教可以大致比作是一个集团,他作为教派主神,就相当于是集团的董事长,而郑沧海口中的‘人君派’就是集团的总公司。
以此类比,晏公派就可以看作是集团下面的一个分公司,而承袭了‘晏公’尊号的郑沧海,就是分公司的经理。
至于神话故事篇幅,那就是集团股份。
占据的篇幅越大,就意味着拥有的股份就越多。
一成股份,只能撑起一个规模很小的分公司,山河会未必看得上。
可让对方加入总公司,也就是‘人君派’,那就涉及了沈戎的核心利益,这是绝不能让步的。
“这一点,我一会会跟他们谈。”
在了解了己方能够承受的最高价码之后,沈戎继续问道:“第二点呢?”
“那就是神眷体系。”
套用沈戎的理解方式,神眷体系其实可以看作是集团的内部福利制度,是提升和巩固信徒信仰的关键基础。
神眷体系的建立不止需要大量的气数支撑,同时还需要足够的命技和命器的储备。
现如今人教内只有一个晏公派,所以新教派的神眷体系肯定要依托晏公派来建设。
可这样一来,晏公派的底细就会全部暴露在山河会的眼睛中。
如果山河会内有人对神道命途足够了解,那完全可以通过神眷规模的大小和兑换内容的多少,来精准判断一个教派的具体实力。
这在神道命途当中属于是大忌,不过沈戎却觉得这一点无关紧要。
毕竟以他当下的这点家当,应该还入不了山河会的眼,就算暴露给对方看,也出不了什么事情。
“老郑你继续往下说。”
“第三点,也是我认为最拿捏不好的一点。”
郑沧海沉吟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老爷,让一个有山河会背景的人加入咱们人教,那他到底算是哪头的人?”
这句话乍听起来,就像是一句多余的废话。
可实际上却是信仰和理念之间的冲突。
神道教派的忠诚主要来自于信徒对于教义的认同和对神祇的崇拜。
而山河会信仰的却不是神祇,而是‘涤荡黎土,还我河山’的理念。
当这种理念和教义不冲突的时候,这位从神或许还能维持这种‘既信又信’的特殊状态,同时兼顾自己人教从神和山河会成员的身份。
可当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他必然只能二选其一,否则他自己便会首当其冲,在挣扎中被反噬而亡。
换句话说,如果沈戎的人教选择跟某个势力不死不休,而山河会却选择对对方采取怀柔手段,那人教内部立马就会陷入一场分裂内战。
虽然一个从神还掀不翻整个教派,沈戎要弄死对方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对方建立的教派毕竟也属于人教神系的一部分,如果处理不好,那势必会对人教信徒造成不小的冲击,影响整个教派的稳定。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其实也算是山河会对沈戎的一种试探。
他们想看看沈戎面对当下的形势,会选择一个怎样的站队。
“老爷,山河会的这笔钱...不好拿啊。”
郑沧海忽然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我知道,但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咱们也太穷了。”
沈戎无奈地回了一句,但心头却已经有了决定。
顾虑和隐患固然都存在,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人教能够安然生存的基础上。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悬在晏公派头上的两把刀,一旦晏公派被灭,那人教就算不灭,也成了一具空壳,届时眼下所有的担心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空谈。
未来固然很重要,但解决当下的生存危机才是重中之重。
郑沧海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只是把自己当下所有能够看到的问题全部说了出来。
最终的决定,终究还是要沈戎这位主神来做。
“曾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