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之上,神祇会晤,暗藏提防。
清水河旁,老友重逢,褪尽锋芒。
李三宝席地而坐,粗布裤脚挽到膝盖,一根鱼竿斜插在身旁的草地上。他看着河面上许久没有任何动静的浮标,一张老脸上满是不解。
“不应该啊,按理来说这地儿里外里都是新的,草木旺,水土肥,这河里的鱼儿怎么会这么精明,一口饵都不碰?”
“你怎么不怀疑怀疑自己用的饵对不对?”
沈戎盘着腿坐在一旁,腿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正是当初他送给李三宝的那个。沈戎动作熟练的卷好烟卷,给李三宝递上一根。
“毕竟你以前弄的都是海钓,如今是河钓,这里面的差别可大了。”
李三宝接过烟,点燃抽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熏得他眯起眼睛,闷声闷气道:“有这个可能,回头我再抽时间琢磨琢磨怎么收拾它们。”
堂堂人教正神竟屈尊给麾下一个分支教派的师公卷烟,若是有外人撞见这一幕,定然会惊掉下巴。
可沈戎和李三宝俩人却格外放松,脸上没有半分拘谨,一如当初在李家村那般。
“怎么样,新家的感觉还行吧?”
沈戎叼着烟,双手叠在脑后,仰面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这里山好水好田好,比之前晏公派教区的环境不知道强上几倍,如果这都还要说感觉不好的话,那就有些矫情了。不过...”
“不过什么?”
“就是有些不习惯。”
李三宝抬眼扫了扫四周,青山环绕,绿水潺潺,长空无云,远处的田埂整整齐齐,城区的红瓦清晰可见,脸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丝怅然:“虽然别人都说树挪死,人挪活,但临老离家这种事情,搁以前,我可是想都不敢想,就怕哪天闭眼了,都找不到一块熟悉的地方埋自己。”
沈戎闻言打趣道:“你现在看着可一点也不老。”
李三宝比起从前,确实变得年轻了不少,白发生黑,脸上的皱纹也少了许多,就连在海边风吹日晒打磨出来的黝黑皮肤,都变得白皙了一些。
“那也是托你的福,要不然我这个连字都不认识多少的老头,怎么可能成为一派师公?”
“李家村可是晏公派的底子,这个师公你要是不当,谁有资格来当?”
沈戎顿了顿,又问道:“你当师公也有段时间了,过得如何?”
“很磨人。”
李三宝重重叹了口气:“我虽然在神道教派里混迹了大半辈子,但以前干的都是一些守庙护香的粗活,连一个小小的李家村村庙都没维护好,更别说是负责这么大一个教派的信仰了。”
“所以你要是问我教派的神话故事该怎么写才能更引人入胜,里面的每一个人物该如何描写才能更加深入人心,那我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有时候把自己关起来好几天,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满满一砚台的墨汁,都被我蘸馒头给吃光了。”
李三宝话锋一转:“可要是信徒得了头疼脑热的病症,该换什么符咒最划算,求什么赐福最实惠,那我可是门清,闭着眼睛都能把问题给解决了。”
“可自从当上这个师公以后,渐渐地就没有人会来问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他们问我的都是人君老爷最近又在黎土境内显露了什么神迹,又出手诛杀了什么邪魔,又给咱们教派降下了什么福泽...”
李三宝苦笑一声:“你知道吗,我其实最怕的就是去教塾里给那群孩子讲课。那些小子的脑袋一个比一个灵活,把教典背诵得那叫一个滚瓜乱熟,问的问题那叫一个刁钻,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那答不上来怎么办?”沈戎听得哈哈大笑,调侃道:“你这位师公的面子往哪儿搁?”
“所以我后来就学聪明了,如果我给不了一个准确无误的回答,那干脆就拿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他自己去想。”
李三宝得意道:“这一招在佛统那边,这叫‘机锋’,在道统这里叫‘参玄’,听着都很上档次,但我觉得那就是在打马虎眼。提问者如果自己找到了答案,那就是福缘到了。要是找不到,那就是他领悟不够,还得继续学习。”
“那你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当然不是了。”李三宝一脸正色道:“教典只有百行字,信徒却有万般心。往往只有他们自己找到的,才是对他们而言最正确的答案。别人给的,哪怕是我这位师公,也不一定适合他们。相反,我要是非要把自己的看法强加在他们身上,那才是真的误人子弟。”
沈戎闻言,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他想不到这个守着渔村过了大半辈子,在命途这条路上走得磕磕绊绊,几近原地踏步的老人,竟能说出如此通透的话语。
“是不是觉得很有深度?”
李三宝扭头看了眼沈戎,笑声中满是狡黠:“这可是我翻遍了闽教所有教派的教典之后,这才从一个已经覆灭的教派那里抄来的至理名言。以往闽教每次组织各派师公集中学法的时候,但凡遇上一些故意凑上来找茬的人,我就会把这套说辞搬出来吓唬对方,屡试不爽,从未失过手。”
“确实挺唬人,连我听了都有些佩服你。”
沈戎笑着点头,随后沉默了片刻,说道:“老爷子,你要是觉得这活不好干,那干脆就不干了。我给你挂个神使的位置,以后就在这里种种地,钓钓鱼,过过清闲日子,怎么样?”
“怎么,要撤我的官啊?那可不行。”李三宝一口拒绝:“你刚才可说了,现在的晏公派就是当年的李家村,这里不少人那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得盯着他们。”
李三宝掐灭了烟头,抬手指向河对岸的树林,神情郑重道:“戎子,你现在是人君,是人教的正神。对教里的信徒而言,你其实就跟这天上的太阳没什么两样。而他们则是这片林子里的树木,得靠着你洒下的阳光才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可沐浴着同样的阳光,有的树却长得高,有的却长得矮。我这个师公其实就是个修树的人,我虽然不能决定他们长得高矮,却可以帮他们去曲取直,所以这活儿我虽然干得很累,但我一定得把它干好。”
今天见面,沈戎原本是打算将李三宝从晏公派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人君派当中安享清福。
但现在听了这番话以后,沈戎也不再继续劝了,也明白劝不动对方,于是转而问道:“对了,李耀宗那小子呢?怎么没看到他的人影?该不会还没进来吧?”
“早就进来了。”李三宝笑道:“你的神谕下达以后,那小子可是第一个站出来响应的人,比谁都积极。有些年纪大的信徒舍不得老家,也是他带人去做的工作。”
“那他人呢?”
“进山了。”李三宝朝着远处的山峰挑了挑下巴,“他说要亲手给你立一尊神像,选最好的石头,刻最真的模样,因为他是整个教派里第一个看到你这位人君老爷的信徒,这活儿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这傻小子。”
沈戎摇头失笑。
清风徐徐,河水潺潺,飘在水面上的浮漂忽然震动了几下,但李三宝却没有抽杆,而是望着水面上的涟漪怔怔出神。
沈戎轻声提醒道:“想什么呢?再不起杆,上钩的鱼儿可就要跑了。”
“跑就跑吧,咱们是外来客,不能一进门就欺负这些本地人。”
李三宝抬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忽然问道:“戎子,你说咱们还有机会返回黎土吗?”
“当然有。”沈戎回答得十分笃定:“这次搬迁道场只是为了远离正东道的争端,让大家能有一个安稳的地方休养生息。等以后动乱平息了,肯定还会回去的。”
“那就好。”
李三宝松了口气,随即好奇问道:“老实说,黎土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怎么我在正东道的时候,除了感觉隔壁教派的承福公有些讨人厌以外,也没见有多乱啊?”
沈戎望着头顶的天空,说道:“很多地方都在打,只是暂时还没有波及到三环以外的地方,所以你暂时看不到而已。”
“那他们为什么要打?”
“为了抢一个很重要的名额。”
“什么名额?”
“加入天地气数循环的名额。”
“那是个啥玩意儿?”
沈戎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沉吟片刻后,这才解释道:“我这么跟你说吧,他们在抢着成为黎民百姓。”
“黎民百姓?这有什么特别的?黎土内不遍地都是吗?”
李三宝笑了起来,“以前我还没上道的时候,总觉得我们这些黎民百姓命如草芥,没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没想到我们居然这么重要,能让那些大人物争得头破血流...”
“他们要的是我们死,他们活。”
沈戎打断了李三宝的话,平静道:“黎土是一间挤满了人的屋子,他们现在在想办法让这间屋子变大,然后再把我们赶出去,让他们住进来。”
李三宝闻言一愣,良久后才缓缓憋出一句话:“一群王八蛋。”
“骂的这么含蓄?”沈戎笑问道:“以你以前的脾性,不是应该从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开始往下问候吗?”
“我现在可是一派师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口无遮拦了。”
李三宝摆了摆手,继续问道:“那咱们到这儿就能安全吗?”
沈戎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问?”
李三宝一脸担忧道:“这座道场是山河会提供给我们的,那就说明他们对道场在地疆内的具体位置了如指掌,如果出现什么意外,那咱们可就无路可逃了。”
沈戎眉头一挑,语气惊讶道:“可以啊,看不出来你现在对道上的事情居然这么了解啊。”
李三宝解释道:“这些都是我用神眷从教里兑换来的见闻和常识,很便宜。晏公老爷对我们还是很慷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