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戎闻言笑了笑:“之前你们这位晏公老爷每次找我要钱的时候,我都会怀疑他是不是在中饱私囊,现在看来,我应该是冤枉他了。”
李三宝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那肯定是冤枉了,晏公老爷是个好人,不对,是位好神。”
沈戎刚才那句话其实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他曾经怀疑过郑沧海催促自己上位神道的用意,但还真没怀疑过对方中饱私囊。
原因很简单,以郑沧海的状态,只要他还住在【市井屠场】当中,那就始终是一头伥鬼,拿气数根本没有什么用。
不过郑沧海并非没有改变伥鬼身份的机会。
【市井屠场】的根基来自于人道命途,而伥鬼则是从毛道玄坛的血脉而来。在沈戎上位神道以后,三条命途的交融让【市井屠场】又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以前沈戎只能从敌人的尸体上抽取出魂魄,转变为伥鬼,强行收入命域当中。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不仅可以将对方收为伥鬼,在满足某些特殊条件,或者说就是‘进化’到姚敬城现如今的状态之后,自己便可以将对方‘放生’出去,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再活一世。
在春风商号之时,那头名叫‘小叶’的白眼浊物或许正是看出了【市井屠场】的这一特殊之处,所以才选择了让路示好。
不过明明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姚敬城,却对此毫无兴趣。
他给沈戎的回答很简单,自己要是出去了,以后再跟人打架,一旦打输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可是在命域中当一头伥鬼,甭管输得有多惨,那都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只要沈戎能把气数给够,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姚敬城都敢上去砍一刀试试深浅,这不比在外面靠自己一个人混要强?
沈戎记得很清楚,姚敬城当时在说完这番话后,看向自己的眼神那叫一个幽怨。整得沈戎都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保证下次动手一定把气数管够,这才把对方给糊弄了过去。
“道场的安全,你不用考虑。”
沈戎按下脑海中杂乱的思绪,说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李师公担心的很对,我们人教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解决道场的安全问题。”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戎循声看去,就见道人正大步走来,身姿挺拔,面容清癯。
对方在距离沈戎五米外开外站定,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却不谦卑:“小神陈恩宁,见过人君老爷。”
郑沧海则抄着手站在陈恩宁的身后,朝着沈戎微笑着点了点头。
“戎子,这位道长是谁啊?”
李三宝一脸疑惑的看着对方,手肘捅了捅沈戎,压着声音问道:“看着挺严肃的,是咱们教里的人吗?”
“嗯,这位就是咱们人教下一位从神。”
沈戎一边回答着李三宝的问题,一边朝着陈恩宁点头致意。
陈恩宁见状眉头微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
以他在黄庭教内的经历,实在有些无法理解,堂堂一教正神为什么会对待一个分支教派的神官如此态度。
不过道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注意力继续放在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上。
“人君老爷,道场的安全问题刻不容缓。”
陈恩宁沉声道:“虽然我们目前跟山河会之间关系良好,但当下时局变幻莫测,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会与山河会反目,所以我们最好提前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沈戎眼神玩味地打量着这位道人,反问道:“你可是山河会介绍进人教的,怎么这么不信任他们?”
“我只相信理,从不相信人。”
陈恩宁一脸平静道:“如果有天您也选择向外域邪魔低头退让,那我同样会毫不犹豫叛出人教,带走所有忠于我的信徒。”
沈戎定定看了对方片刻,目光忽然掠过陈恩宁,看向后方一脸苦笑的郑沧海:“你俩刚才在那边,他也是这么说话的?”
郑沧海点头道:“陈道友性情耿直,老爷您莫怪。”
沈戎摆了摆手,向陈恩宁说道:“你的担忧我明白,但现在人教暂时还没有能力搬迁这座道场...”
“只要您可以上道介道命途,先占住这座道场,压住道场的容纳上限,那人教的安全性就能得到保障,搬迁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
黎土有言,介道占地为王。
纵观黎土八道和地疆八夷,唯有介道命途能够绑定洞天,实现‘占地’。而其他命途都只能‘用’,并非此间天地之主。
而其中的关键便在这个‘占’字上,占住了,就能控制洞天的承载上限,有效削弱敌人的进攻。
这一点沈戎是知道的,要不然当初戴晖也不会找他去帮忙抓捕卓澹。
不过以沈戎并行多条命途的经验来看,介道命途的复杂程度恐怕也不低。而且其中既然存在主家和仆家的区分,未必没有类似地道命途那样的牵制手段。
在没有彻底了解清楚这条命途之前,贸然上道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陈恩宁似乎没有感觉到沈戎的犹豫,继续劝说道:“您是人君,是此间道场的唯一正神,天然便得到所有信徒的认可,想要占据此地并不难...”
“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戎打断了他的话,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庆典快开始了。这可是咱们人教头一回搬家,要是所有的正神和从神都缺席了,可就不好了。”
陈恩宁见状暗叹一声,不再多言,微微拱手,恭敬地跟在沈戎身后。
李三宝也收起了鱼竿,快步跟上,嘴里还念叨着:“差点忘了正事,这会儿杨荣茂他们应该都在骂娘了。”
虽然有青城商号的全力协助,但整个搬家过程还是持续了一个昼夜的时间,直到天色黯尽,星月分明之时,方才结束。
神庙前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信徒们扶老携幼,纷纷换上了自家最体面整洁的衣裳,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心中的喜悦和憧憬,将巨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庙前临时搭建的高台,眼神里满是崇敬和期待。
李三宝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色法袍,庄重而威严。
原本像这种隆重的场合,应当由沈戎这位正神出面才对,可他却拒绝了郑沧海的请求,选择将这个重任交给了李三宝。
“黎历一八三二年六月十五日,人君老爷预感黎土将乱,山河将沉,为避免我等善信遭受战乱之苦,特开恩旨,允许人教所有信徒携家眷飞升此间道场,远离兵戈,在此立命安身。”
“这里是我们的新家,同时也是我们的乐土,这里没有迫害,没有争斗,没有杀戮,却有良田,有肥畜,有亮屋...”
沈戎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台上激昂陈词的李三宝。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神祇的威严,只有淡淡的笑意。
叶炳欢站在后方,双手搭着谢凤朝和孟执缨的肩膀,三人都叼着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们脸上的神情。
杜煜和渝青钱并肩站在右侧,看着面前这一望无尽,却安静无比的人潮,面上满是感慨。
纵然他们曾经在黎土内见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那种勾心斗角的商场倾轧,但依旧不受控制地沉浸在这种平静祥和的气氛当中。
陈恩宁目光始终停留在沈戎的背影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站在他旁边的郑沧海则是一脸的激动,双手紧握,随着李三宝的话音紧上一分又一分。
忽然间,沈戎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一座山峰。
明月之下,一身灰尘扑扑的李耀宗孤身一人坐在山巅之上,满头大汗,身旁的背篼里装满了精挑细选的彩色石块。
他仿佛也在此刻看见了沈戎,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朝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奋力挥动右手。
就在这一刻,沈戎感觉有无数的暖意朝着自己汇流而来,那是人教信徒最虔诚的信仰,同时也是他们奉献出的命数,丝丝缕缕,绵延不断。
顷刻之间,沈戎的命数竟增加了足足五两之多。
“搬新家,住新房,耕新地,过新生。不负于己,不负人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广场上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欢呼,声音洪亮,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道场之中,充满了希望与喜悦。
就在这时,沈戎的脸色猛地一变,眼神陡然间变得锐利起来。
一股莫名的阴冷蹿上了他的心头,像是一把小刀,将他的心脏硬生生挖出了一块,留下一片空落落的怅然,同时滋生出无边的愤怒和不甘。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明火执仗,强行闯进了自己的家园,而自己却只能远远旁观,关不上门,也拦不住人。
沈戎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明白这是又有外夷成功着陆黎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