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长,您辛苦了。”
三人逐一握手,就连往日最是惫懒的戴晖都正容肃穆,一改往日那副土财主的打扮,换上了一身黑衣,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行了,都别紧张,坐下说话吧。”
胡汉兴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打过招呼之后,便率先入座。
另外两人也清楚这位顶头上司的行事风格,紧跟着坐下。曾渡率先开口,向胡汉兴汇报起了人教洞天的事情。
“禀报事务长,按照会长的吩咐,外务部已经将七号洞天交割给了沈戎的人教,相关记录也已经列入绝密档案,只有五部部长级别及以上才能查询。”
“我们此前协助陈恩宁培养的信徒也已经集合完毕,随时可以迁入七号洞天,帮助陈恩宁完成登神立派。”
“嗯。”
胡汉兴点了点头,随后问道:“陈恩宁这个人,我之前见过一面,性子硬,说话直,不太好相处,你们觉得沈戎能不能容得下他?”
“只要他不触犯沈戎的底线,那就没问题。”
曾渡回答道:“而且以卑职对沈戎这个人的了解,他不会选择跟外夷势力合作,只要他们二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那人教就不会出问题。”
“那就好。”
胡汉兴满意道:“在对抗外夷上,陈恩宁是一个十分难得的盟友,现在有他在中间作为纽带,我们跟沈戎之间的关系也能更进一步。”
“不过我们帮陈恩宁发展信徒的事情要停下了。”胡汉兴提醒道:“毕竟他现在是人教的从神,如果我们再继续插手,难免会引来沈戎的不满,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曾渡应道:“您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
一旁的戴晖见曾渡汇报完毕,立刻接话道:“事务长,卓铜府那边已经确定了【山海疆场】的隐藏位置,现在正在逐一排查,相信很快就能锁定具体位置。”
“这件事要快,趁着现在大多数人的目光还在内陆中央,抓紧,但一定要小心。”
胡汉兴神色凝重道:“毛夷这些年虽然过够了好日子,上上下下都有些懒散,但最顶上的那几头老畜生都不是蠢货,他们肯定在【山海疆场】周围摆布了不少的诱饵洞天,一旦触发警报,很可能会影响我们后续的行动。”
戴晖连忙点头:“您提醒的是,我后续就带人进地疆与卓铜府汇合,全力配合他们一起排查。”
“还有一点别忘了,卓铜府的脑袋虽然已经被孙晋预定了,但卓家还在。”胡汉兴说道,“你记得去探探卓铜府的口风,如果卓家愿意向我们靠拢,那我们可以承诺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
戴晖面露担忧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老黎皇孙罗溥琛的。卑职虽然已经查明了罗溥琛的行程,但他来山海关的目的还是没能明确,卑职现在还是担心这会不会是兴黎会方面故意布置的一个陷阱。”
胡汉兴闻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这个消息也是从沈戎那里得来的吧?不得不说,他还真是我们山河会的一员福将,在天伦城的时候就帮了我们一把,现在又帮我们抓到了这样一条肥鱼。”
“事务长您真是好记性。”
戴晖连忙送上一句马屁,说道:“沈戎的确有几分老黎克星的样子,载源、载诚、奕丰...兴黎会已经有好几个人折在了他的手里。”
“是会长慧眼识珠,提早在他身上投了资,要不然我们现在再靠过去,别人可不一定会给我们好脸色看。”
胡汉兴似乎对于沈戎颇为欣赏,一谈及他,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
“戴部长你的担忧没有问题,但这次你可以尽管放手去做。”
戴晖眼眸震动,兴奋问道:“事务长,您是不是有确切的消息?”
胡汉兴并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道:“那贞那老妖婆的寿数不多了,这些年虽然有鳞夷在暗中帮她续命,但整个黎廷官僚体系的绝大部分反噬始终还是她一个人在扛着,如果再不从黎主血脉里找几个人出来替她分担,她恐怕再挺不了多久就得一命呜呼了。”
“除非她愿意把兴黎会那两位王爷提为铁帽子王,但那样一来,先不说她自己的命位能不能稳住,世泰两人可就有了再往上提一位的空间,届时‘外朝’和‘内廷’的势力格局就会彻底失衡,这可是那贞绝对不能接受的。”
胡汉兴冷笑道:“所以这次从【龙兴洞天】出来的皇孙远不止罗溥琛一个,那贞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向老黎人表个态,证明自己有立储之意,不会自立为帝。其次也是想看看黎主血脉里到底还有几人能用,好提拔起来帮自己分担压力。”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戴晖长出一口气:“我就怕一头撞进兴黎会挖好的坑里,到时候鱼没抓到,自己反而撞得一脸是血。”
谈完了公事,胡汉兴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到亭外,俯瞰着山下那片隐匿在荒草之中的废墟。
“刚才【祇乡】着陆的动静,你们都感觉到了吧?”
戴晖和曾渡跟在身后,闻言同时点头。
“这是黎土在哀泣啊。”
胡汉兴的话音中听不出喜怒:“外域着陆,权柄稀释,黎土从此将不得不承认它们的身份,往后黎土封镇恐怕就只能压制浊物了。”
黎土的本质是洞天,而所谓的‘权柄’并非天地孕育,而是黎廷当年为控制这座洞天而布置的特殊手段,具现成实物就是黎土封镇。
也正是因为有浊物和封镇的存在,外夷才始终没能成功踏入黎土,只能选择通过扶持黎土势力的方式来攫取气数。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敌人已经成功进了门,成为了他们一样的黎民百姓。
“事务长...”
戴晖轻声问道:“老黎人那边为什么没有任何动作?难道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底牌被人抽走?”
黎土封镇是黎廷所设,所以对老黎人始终有着别样的照顾。
这份照顾不止体现在‘命数’和‘气数’,还有对于老黎人至关重要的‘官身’。这可是老黎人用来跟其他势力交易的重要筹码。
如果黎土封镇效果削弱,无法再为高位命途隔绝浊物的目光,那老黎人手里的‘官身’可就成了一张无用的废皮。
“那贞那婆娘或许也是无计可施了。”
曾渡说道:“调查部的人一直在跟踪老黎人的行动,却始终一无所获,他们应该已经认命了。”
“认命?不可能。”
戴晖语气笃定道:“他们越是安静,就越是反常,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戴晖。”
胡汉兴忽然点了戴晖的名字,“你是介道命途出身,最清楚这条命途的事情,假如让你来占据黎土,你会怎么做?”
戴晖似乎曾经也幻想过这种事情,当即脱口道:“我占不住,黎土的幅员面积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控制范围...”
“我说的是假如。”胡汉兴再次重申。
戴晖沉默良久,最后缓缓说出两个字:“民心。”
“黎土内存在天地气数循环,这既是造化的恩赐,同时也是一种特殊的身份烙印。”戴晖解释道:“换句话说,黎土虽然无主,但又人人是主。只要占据了民心,就能占据这座洞天的天心。”
胡汉兴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认为占据民心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戴晖摇头道:“这一点,卑职就不知道了。”
“是战乱。”
戴晖心头猛地一阵,骇然道:“所以您刚才让我拉拢卓家,是在担心主家或者仆家集团里有人打黎土的主意?!”
话音刚落,戴晖又自己否定道:“不可能,单靠一条命途的力量根本无法做到这件事。”
“这世上有太多可以控制人心的办法,控制一个介道命途,再通过他来控制一座洞天,这样的事情难道在地疆内少见了?”
胡汉兴缓缓道:“黎廷曾经控制了整个介道命途很多年,未必没有培养出身负老黎血脉的高位介道。而正东道上的肃慎教,或许就是他们为占据民心而准备的后手。”
戴晖此刻感觉自己耳边有些发闷,连胡汉兴的话音都听不真切,脑海里只有那擂动如鼓的心跳声。
“越是安静,就越是反常,这句话没有说错。现在审判和内务两部正在忙着追查内部的间谍,调查部也在盯着兴黎会,所以你们行动和外务要注意留心‘介道主家’和‘介夷仆家’这两伙人。”
胡汉兴的话音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鬼道命途,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露过头了。战火燎天,无人幸免,这时候谁最安静,谁就很可能藏着大问题。”
“是。”
胡汉兴抬起自己的视线,望向远处天边的洞天屏障。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话,但是他不想说,也希望自己永远不用说。
等黎土封镇彻底失效,那进来的,可就不止是外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