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疆西北,热河洞天。
行宫镇守旻定将官服穿戴整齐,带着所有的护卫宫人,早早就在行宫外一里列队等候。
按照前站传来的消息,皇孙会在今日酉时,从这个位置开门进入热河洞天。
“大人,时间快到了。”
听着后方手下的提醒,旻定‘嗯’了一声,深呼吸定了定神,随后吩咐众人再次检查各自负责的仪仗,不得有半点差错,否则严惩不贷。
猩红的地衣往前铺出百米,两侧金瓜、朝牌、节钺森然,十六名宫灯执事左右排开,手中灯火明亮,照出一片肃穆庄重的氛围。
时间流逝极快,酉时刚到,一扇裂隙门户便准时准点在预设位置打开。
一名身穿武弁常服,腰间挂刀的老武官当先走出。对方在原地停步,森冷的目光逐一扫过面前的迎接队伍,最后稳稳停在旻定的脸上。
仅仅只是进入了对方的视线当中,旻定就感觉浑身泛起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随即便了然了这名老武官的身份。
不过忌惮归忌惮,这个时候可万万不能露怯,不然自己在皇孙面前的形象可就彻底坏了。
旻定藏在袖中的双手猛掐指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腰背挺得笔直,面带微笑,坦然与老武官对视。
短短数秒,旻定竟有种度日如年的错觉,后心衣衫被汗水彻底打湿。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之时,这位前行开道的老武官终于收敛起了身上的气势,侧行两步,让开了身后的裂隙门户。
紧跟着,一辆紫檀为骨、遍覆黄锦的八抬暖轿被抬了进来。
“奴才旻定,率热河行宫属员,恭迎皇孙爷驻跸,皇孙爷千岁金安。”
旻定的声音洪亮而沉稳,率众上前,冲着暖轿行三跪九叩大礼。
轿帘微动,旁边的随侍太监立刻抢上一步,将帘子掀起。
一身月白锦袍的罗溥琛自轿中缓步而下,看了眼直铺到自己脚下的猩红地毯,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
“都起来吧。”
“嗻。”
旻定领着众人谢恩起身,垂首侍立两侧。
宫灯照路,罗溥琛当先而行,其余人等跟在他的后方,整个队伍蜿蜒出足足数十米长,缓缓流进敞开的宫门之中。
热河行宫作为老黎皇族北巡线上的重要营地,历史上曾经有多位黎主在此驻跸理政,因此在老黎皇族的所有行宫当中规格极高,整座洞天打造得极其奢华。重重殿宇依山而建,朱墙金瓦,层楼叠榭,建筑风格既有黎土北域的开阔雄浑,又兼具南国园林的精致小巧。
罗溥琛按照老黎人的规矩,在进宫之后先行祭拜了先皇黎主的尊相,随后拒绝了旻定坐撵的建议,在对方引领下前往热河行宫最负盛名的万春台。
路上旻定的阿谀奉承掠过不表,一行人穿过曲桥、花厅与层层回廊,整整走了半个小时,方才抵达了万春台。
此地建在半山腰之上,三面临空,一面接殿。低头可俯瞰被灯光照亮的湖山,抬首可欣赏天顶璀璨自明的繁星,位置极佳,风景绝美。
除此之外,旻定将自己剩下的所有心思全部用在了迎接罗溥琛的晚宴之上。
案上所设,点心六样、冷碟八样,热菜则更见排场,全是按照黎廷旧制,南北喜好齐备,山珍海味并陈,将一张丈宽圆桌填得满满当当。
席间酒水不止有黎土旧酿,更有外夷新酒,薄胎瓷杯、珐琅银碗、镶金玉筷,件件样样都是富贵逼人。
更奢侈的是下方湖中的一艘精致的白色小艇,这可是从人夷术济会手中特购而来,实打实的稀罕物,价值上千两气数。
如果罗溥琛稍后有兴,随时可以移席水上。艇内还有旻定精心准备的温软礼物,可供罗溥琛消遣整夜。
“奴才才具浅薄,唯恐布置不周,辱没了皇孙爷清驾。”
旻定诚惶诚恐道:“今日这一席,不过略尽犬马之心。待明日天晴,奴才再陪皇孙爷巡看湖山、温泉、猎场与藏书楼。行宫上下,也任凭皇孙爷驱策。”
“旻大人有心了。”
罗溥琛抬眸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个酒杯,递到旻定面前。
“谢皇孙爷赐酒。”
旻定双手接过酒杯,接着又是一番垂首谢恩,心里同时荡漾起难以形容的喜悦。
他明白,有了这一句‘有心’,那自己这段时间来的精心筹备就没有白费,算是在这位皇孙爷的眼睛里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行了,都下去吧。”
罗溥琛忽然抬手挥了挥,下令道:“除了这桌菜,其他的东西都撤了。”
旻定闻言一愣,满腔喜悦顿时化为惊恐不安,手里捧着的酒杯更是变得如有千斤之重,差点将他压得跪下。
幸好他脑子里还留着一份理智和冷静,没有多言其他,立刻示意周围仆从退开。
山下灯灭,湖中船停。
顷刻间,金碧辉煌、簇拥森严的一方宴席,便只剩下两个人。
“阮师,坐下一起吃吧。这么大一桌席,我一个人可解决不完。”
罗溥琛的语气十分随意,招呼身旁仅剩的老武官入座同席,随后动筷就近夹了一口菜,送进了嘴里,慢慢咀嚼。
唇齿间是怎么样的美味,这位年轻皇孙并没有心思去仔细品尝。
他夹菜的动作更像是作为主人家在开席一样,方便客人动筷,自己则浅尝辄止,咽下嘴里这一口后,便放下了筷子。
“乳羊、飞龙、鹿筋、燕窝、御酒...”
罗溥琛看着面前这席丰盛至极的宴,忽然说道:“这一桌东西摆下来,恐怕足够六环外一座村庄一整年的口粮了。”
“用不了这么多。”
阮奉戬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吃相极其豪迈,一个个精美的瓷碟被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空。
相比起旻定的恭敬谨慎,罗溥琛显然更喜欢阮奉戬的洒脱随性,闻言笑了一笑,随后自顾自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阮师,你觉得黎廷到底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内忧外患。”
阮奉戬头也不抬,嘴里吐出四个字,言简意赅。
“看来阮师你还是有所顾虑啊。”
罗溥琛似乎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后,自己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