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廷之败,其实是败在老黎人自己的身上。”
阮奉戬似没有听到这句话般,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面前的食物上。
“遥想当年,第一任黎主以区区十三件命器起家,便诛灭了多个部落,一举荡平了整个龙兴洞天。尔后厉兵秣马八十年,抓住机会挥军南下,攻入旧朝洞天,一战挫败对方主力,成功登陆盛京,南征北战二十年,终于战胜旧朝,改‘明’为‘黎’,重理因果顺序,执掌地疆中央之地。”
“此后数百年,历代黎主宵衣旰食,殚精竭虑,文治不坠,武功不停,拓土开疆、改天换地,吞并融合的洞天不计其数,方才有如今这片广袤黎土,千秋伟业。”
说到此处,罗溥琛脸上的激昂忽然间一黯,眉头紧皱,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可后来的老黎人却终究没能秉持祖辈的遗风,渐渐走上了旧朝的覆辙,把祖宗抛洒的鲜血当成了自己的功绩,心安理得吃上了百年不改的‘铁杆庄稼’。老黎贵族更是坐拥大量世袭罔替的爵位和官身,沦为一只只趴伏在黎廷身上的吸血虫,终日不思进取,荒淫无度,将无以计数的气数浪费在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吃喝玩乐上。”
“再往后,国库空了。朝廷却砍不断这些‘庄稼’,摘不掉那些‘官身’,更舍不得自己奢华体面的排场,于是就只能把本该用于‘封镇界桩’这等国本基础上的气数一削再削,自己亲手去刨自己的根。”
“上面夜夜笙歌,下面民不聊生,天地气数循环不断萎缩,浊物肆虐成灾,辽阔的疆域溃缩成现如今的六环模样,需要利用命途众人充当‘生桩’才能继续维持统治。到了这一步,终于有人想起来要去力挽狂澜,救国救民,可是还来得及吗?”
罗溥琛自问自答:“来不及了,已经成功崛起的八道又岂能再任人宰割?”
阮奉戬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定定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孙。
“八道坐大,割据一方。但彼时的黎廷还有一些家底,还幻想着能利用八道之间的矛盾,纵横捭阖,重塑自己中央地位,于是就走上了招安的路子。”
“封的封,赏的赏,安抚的安抚,拉拢的拉拢,今日许一个官,明日放一块地,想着先把人稳住再说。可就算能稳住了里面的人,外面的呢?”
罗溥琛再次拿起酒杯,烈酒入喉,肺腑滚烫,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更冷了几分。
“老黎人不止忘记了武勇,更忘了自己的出身。我们自己本就不是黎土之民,而是外来之夷,却在过了数百年安稳日子后,自诩为天朝上国,反过来将其他外夷视为贱根劣种,沉迷在万域来朝的幻觉当中,浑然不觉外人之诡诈凶恶,还要远胜八道。”
“固步自封是错举,引狼入室更是昏招。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罗溥琛痛心疾首:“忠勇之士开口却是无言,只能退避乡野。奸邪之徒抬手便有万应,堂皇把持神器。能真正替朝廷流血的人越来越少,能坐在殿上讲大道理的人越来越多。如此社稷,谁愿去救?谁能去救?”
咚。
酒杯落桌,震得碗碟齐齐跳动。
“所以黎廷之败,不在于穷,不在于弱,不在敌众,不在我寡。败就败在下面的人既想要江山社稷,又舍不得自己的安稳富贵。上面的人既想要臣子浴血尽忠,又怕臣子篡位夺权。”
罗溥琛怒发冲冠,恨目以对这锦绣洞天。
“说到底,是贪,是怯,是侥幸。老黎人贪体面,怯变局,侥幸觉得今日糊弄过去,明日自然有人替自己收拾残局...”
“爷。”
阮奉戬终于开口,低声提醒道:“有些话说不得...”
“我知道,传出去便是大不敬的死罪,对吧?”罗溥琛笑了笑,“可若是连我都不敢说,不敢想,那老黎人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阮奉戬无声叹了口气,沉默半晌后,方才开口:“那爷你觉得,若要中兴黎廷,该如何做?”
“中兴?”
罗溥琛的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的自嘲,“到了今天,还谈什么中兴?一座房子的梁柱都烂透了,就算勉强支撑起来,也不可能做到旧宅重光。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把火将其烧个精光,扫清废墟残骸,另起炉灶。”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亭中空气骤冷了几分。
阮奉戬脸色微变,猛地站起身来,紧跟着一座命域陡然展开,无数把戾气缠刃的长刀凭空出现,刀尖朝外,悬停在宴场周围。
罗溥琛却像没看见阮奉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般,慢条斯理地倒着酒。
“阮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阮奉戬确认了方圆百米无人窃听,脸色这才稍缓了几分,沉声回答道:“十八年。”
“十八年,那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罗溥琛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所以有些话,我也只想跟你讲。”
他身子微微往后靠去,目光越过万春台外的楼台水榭,落向更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影。
“如今的黎廷,其实就像这座热河行宫。表面看着富贵如常,规制森严,到处都还是祖宗旧制和皇家气象。可若是扒开这层光鲜亮丽的外皮,就会发现内里早已经腐烂发臭。”
“墙是新的,灯是新的,侍从是新的,连这席上的菜都如当年那样精致。可支撑这一切的那口气,已经没了。”
“黎廷也是一样。礼还在,制还在,官还在。可人心散了,筋骨烂了,胆气也没了。这些东西,可不是靠着内廷几场谈判,兴黎会几场胜利,就能续得起来的。”
阮奉戬看着主位上那个容貌年轻,眼神却过分清醒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在众人皆醉之时,独醒的那个人就是在找死。
罗溥琛似乎察觉到了阮奉戬内心的不安,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
“阮师你不用这么担心,老佛爷她若是不知道我的想法,也不会让我出来走上这么一遭。空有想法是坏事,但如果能落到实处,那就是好事。”
罗溥琛话音一顿,淡淡道:“毕竟对于现在的黎廷而言,已经再没有什么更坏的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亭边,夜风掀动他的袍角,身后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黎土的局,早就不是守得住就能赢了,要想翻盘,就必须要承认旧局已死。”
罗溥琛侧过脸望向阮奉戬,语气平静,却字字落地有声。
“阮师,黎廷不是败给了外人,而是败给了自己。”
罗溥琛再次强调这句话,说道:“所以要想反败为胜,就得先战胜自己,破而后立!”
“外夷着陆,权柄稀释,封镇削弱,黎土的承载上限被强行提高,环和道间将再无区别。外面的鬣狗一头接着一头往里面冲,里面的恶犬也在磨牙嚯嚯,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抢人、抢地、抢命,群雄逐鹿,你死我活。”
罗溥琛俊秀的脸上忽然豪气勃发,朗声道:“既然关不上门,那就索性把门彻底打开。以黎土为炉,万物为炭,唯有如此,这把火才能烧出一片朗朗新天。”
豪言壮志,令人目眩神迷。
阮奉戬低头抱拳,沉声道:“卑职愿为皇孙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
“能与阮师并肩同行,亦是罗溥琛此生荣幸!”
罗溥琛放声大笑,迈步重新回到席前,提起酒壶,给自己与阮奉戬各倒了一杯酒。
“阮师,这一杯,我敬你。”
罗溥琛笑道:“明日我们就启程赶往金康洞天,争取日落前抵达正北关外。这第一把火,就从关外开始点燃。”
“卑职明白。”
叮。
两只酒杯在夜色与灯火之间轻轻一碰,声响极轻,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