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天伦城西南郊外,春晖子嗣厂。
这座厂子的体量规模,跟此前关牧掌握的那座相差无几,曾经也是由长春会某个字头的人在经营。
可在天伦城夺票一事之后,赫里应龙一家借机发难,打着清扫外敌的口号,大肆勒索,巧取豪夺,一口气吃下了不少外道产业,春晖子嗣厂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这里的幕后老板就是赫里睚眦膝下的一个儿子。
郑沧海提前出发,也不管暗处有没有人盯梢,绕着外城兜了好几圈,刻意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模样,临近约定时间方才抵达此地。
同行的还有沈戎。他用‘雾禁锁命’伪装成一只倮虫,隐在暗中,悄然潜进了子嗣厂。
虽然有富媛提前帮他们‘以道开道’,打好了基础。但赫里睚眦这个人在天伦城内是出了名的暴戾无常,所以不排除他脑子突然拎不清楚,向郑沧海痛下杀手的可能。
打烂了赫里文角的躯体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要是伤了郑沧海的神魂,那就麻烦了。
碰面的过程十分顺利,郑沧海进厂之后便被人带到了一处生产车间,在这里见到了自己的二叔,赫里睚眦。
不同于其他鳞夷成员略显阴柔的长相,赫里睚眦的面骨生得极是周正,山根高挺、大眼浓眉,面部线条硬挺利落,猿臂蜂腰的身形更是在一身黑色西装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笔挺壮硕,举手投足间尽是男儿阳刚。
不得不说,鳞道这条命途上的人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龌龊,但在外貌长相这方面却是一等一的优秀,个个都是旁道罕见的美男子。
只可惜元宝会没那个能耐,否则从鳞夷这里搞上几个男人,以她们的养马的手段,只需要稍加培养,那就是一批优质的上等货,不管是卖出去骑人还是被骑,都不会缺少舍得出钱的买家。
特别是赫里睚眦这种款式的烈马,只要挂上价,那正东道上有的是教派趋之若鹜。
“二叔。”
郑沧海一边腹诽,一边向对方行礼。
赫里睚眦看着面前毕恭毕敬的侄子,十分冷漠的点了点头。
“你母亲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母亲她说,二叔您是值得托付性命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您都不会丢下我们母子不管。”
郑沧海低眉敛目,轻声说出了一句连让自己都觉得恶心无比的话。
自他上道开始,拍过的马屁和说过的谎言数不胜数,郑沧海自忖一身功力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发现,这世上的恶心事他还是见得不够多,还得虚心再练。
赫里睚眦粗硬的眉毛向上一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审视,问道:“听这意思,你是一点也不生气了?”
郑沧海低着头,将自己完全代入赫里文角的身份当中,仔细琢磨着对方这句话。
鳞夷的道德伦理不同常人,在‘三蛇’族群当中更是如此。
在天伦城外城那些贫穷潦倒的家支当中,几兄弟共用一个妻子充当‘母货’,兄弟共妻、女眷为公的事情屡见不鲜。
所以赫里睚眦这句话问的显然不是他和富媛之间的龌龊奸情,而是富媛将自己拉下水的算计。
想通了这一点后,郑沧海缓缓摇了摇头,回答道:“现在生气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且母亲也是为了我好,这么做活下去的概率的确要大得多。”
“说的没错。”赫里睚眦闻言笑了笑,“在这一点上,你倒是跟你的父亲很像。”
“谢二叔夸赞。”
郑沧海不想表现的太过于淡定,于是话锋一转:“不过二叔,我还是想不明白,以您的身份和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什么偏偏要和我的母亲如此?”
富媛的姿色自然不用多说,鳞道命途的特性让她的衰老也不是特别明显,反而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成熟风味。
在其他道上,富媛或许还有可能成为冲突的引发点。
可是在鳞夷当中,她并没有这个资本。
面对这个问题,赫里睚眦回答的理所当然:“很简单,因为她是你的母亲,同时也是你父亲目前唯一的妻子。”
短短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郑沧海恍然大悟,这孙子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被赫里囚牛压制的不满和愤怒。
既然我暂时骑不到你的头上,那我就换一个坐骑来骑。
其他道上用来骂人的三字真言,在赫里睚眦手中付诸现实。
同时郑沧海也明白了,为什么富媛要杀死赫里囚牛所有的妾室。
所谓的‘妒恨’只不过是表象,她真正的目的是保住自己‘唯一正妻’的身份,借此来抬高自己的身价。
真他娘的是一群变态!
郑沧海在心头暗骂一声,随后脑海中又冒出了一个疑惑,那赫里应龙搞上富媛又是因为什么?
难不成也是因为富媛是他的唯一的大儿媳?!
“说吧,你母亲到底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郑沧海把脑子里的杂念甩到一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赫里睚眦和盘托出。
顺带手添油加醋,故意突出了赫里囚牛在得知消息之后的兴奋和激动。
“如果交易达成,父亲的伤势很有可能痊愈,一旦他权势巩固,那我们母子必死无疑。所以母亲想让我来问二叔您一句,接下来您打算该怎么办?”
赫里睚眦没有理会郑沧海的询问,此刻他脸色铁青一片,浑身戾气暴涨,显然已经被突发的意外勾起了心中积压许久的不甘和怨恨。
“为什么老天爷还要再把机会送到你的面前?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老老实实的等死?”
赫里睚眦在心底狂怒嘶吼。
如果不出这档子事情,那他根本就不用着急,只需要慢慢等着老大狗急跳墙就是了。
甚至他可能连跳墙的机会都没有,等到时机成熟,父亲赫里应龙自然就会给他安排一个体面的死法。
而且在赫里睚眦的估计中,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可偏偏这时候又横生变数,又给赫里囚牛发现了一线生机。
如果他真能治好身上的伤,即便形势不会立刻翻转,自己也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劣势之中,要想翻盘,难上加难。
“怪不得沈戎会搞出那些动作,原来是自己的儿子被人给偷了。”
什么动作?
郑沧海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赫里睚眦冷声问道:“那两个拍花子的腌臜货色现在人在何处?”
一股强烈的杀气迎面扑来,几乎要将郑沧海淹没。
郑沧海心头一凛,瞬间读懂对方的杀心,顾不得再去深思那句话中的意思,连忙躬身解释:“人就在侄子的宅子里。不过此前董生帷故意用话点过侄儿,他可以随时通过黄庭教的地疆道场离开天伦城,显然早就做好了防范...”
郑沧海说到这里,脸上表情猛地一垮,目露哀戚道:“而且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侄儿可就死定了,所以二叔您千万不能冲动啊。”
赫里睚眦两眼微阖,眼神不善地盯着郑沧海,眸底的杀意起落不定。
片刻之后,他浑身冷意忽然一散。
杀心虽烈,可赫里睚眦终究还是存有一分理智在心。
要想搅了老大的好事,眼下可离不开这个侄子的帮忙。
如果自己执意现在就去动手截杀卖家,一旦把赫里文角逼得反了水,事情能不能成还要另说,这颗里应外合的棋子肯定要被废掉,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放心,二叔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我当然不会将你置于危险之中。”
赫里睚眦来回踱了两步,随后语气笃定道:“这笔生意肯定不能让它做成,但具体怎么做,咱爷俩还得好好商量商量。”
“其实侄儿来的路上已经琢磨出了一个计划,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说来听听。”
郑沧海说道:“咱们先假装对此事一无所知,等到两方开始交易的时候,再突然动手。不需要真杀人,只需要您到时候漏个面,把董生帷和赫里蟠惊跑了就行,这样一来,事情自然就黄了...”
“不行。”
赫里睚眦想都没想便一口否定了郑沧海的计划,“这么干了,那你和你母亲怎么办?老大可不是蠢货,他事后一琢磨,你们母子俩就都得暴露,我不能拿你们冒险。”
这般‘护短’的话语落下,郑沧海刻意绷紧唇角,眼底泛起一层湿润,脸上皮肉颤抖,满脸皆是动容感激。
“二叔...”
“文角,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赫里睚眦柔声道:“按理来说,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牵扯到你的身上,只可惜咱们这条命途向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死就是死一家子,因此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点你应该明白。但这不代表咱们家里每一个都是冷血无情的残忍之人,至少你二叔我就不是。”
去你妈的,你上了别人的老娘,现在还要杀别人的老爹,这还不叫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