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您不用多说了。”
郑沧海维持着表面上的感动,沉声道:“我愿唯您马首是瞻,您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赫里睚眦见状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陷入了良久的长考当中。
房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格外压抑,沉默无声,针落可闻。
郑沧海没有继续画蛇添足,再贸然向对方提出任何建议,转而在心头跟藏在厂子某处的沈戎聊了起来。
“老爷,刚才这孙子的那句话您听到了没有?”
随着神道命位的提升,沈戎跟郑沧海之间的联系日益紧密,已经可以通过郑沧海的五感旁观所有动态。
郑沧海对方才赫里睚眦在不经意间提起的那句话始终耿耿于怀,“看样子有人卖了咱们,不过貌似没有卖到点子上。”
子嗣厂一个阴暗的角落中,沈戎蹲坐在地,目光盯着郑沧海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
老郑的怀疑没有问题。
这一次愿意跟自己这方搭伙做生意的势力不少,但会出问题的不多。
首先,北毛方面不用怀疑。
其次,山河会视外夷为死仇,而且接下来还有一场对他们而言更加重要的抢摊登陆,于情于理,山河会也没有理由出卖自己。
这么算来,有嫌疑的就只剩下了红花和绿林两家。
“我回头提醒一下谢凤朝和孟执缨,让他们看看是不是自己身边藏了鬼。”
虽然这回对方卖的消息看起来无伤大雅,但沈戎依旧不可能轻易放过对方。
对付这种吃里扒外的狗,只有打死这一种处理办法。
“文角。”
就在这时,赫里睚眦终于拿定了主意,抬眼看向郑沧海,眼神决绝狠厉。
“二叔。”
郑沧海收敛心神,乖巧的应了一声。
“这次你父亲的机缘是因你而起,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事情黄了,他都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赫里睚眦眼神发狠,冷声道:“反正横竖都要撕破脸皮,那与其点到为止,倒不如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次性把所有的隐患给全部解决!”
郑沧海抿了抿发干的嘴唇,颤声道:“二叔,您这是打算杀人?”
“不是我杀,是沈戎杀。”
赫里睚眦面露得色:“沈戎在道上可是出了名的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这种又狠又凶的人物如果知道自己子嗣被人当成大药卖到了天伦城来,你觉得他可能会善罢甘休?”
“消息一旦走漏,沈戎必然会入城为子报仇。到时候双方爆发火并,老大舍身一战,不敌而亡。即便是你爷爷事后查起来,也找不到任何的问题。”
想借刀杀人?挺聪明啊。
只可惜是假聪明。
“您是打算把消息透露给沈戎?”
郑沧海在心头冷冷一笑,面露担忧:“可明天晚上就是交易时间,沈戎就算拿到了消息立刻赶过来,也不一定来得及阻止啊。”
老爷在上,事急从权,请您原谅弟子的不恭。
郑沧海在心中默默向沈戎祈求原谅,嘴上说道:“而且沈戎这人虽然在道上是出了名的莽夫,但他上次好不容易才从天伦城捡走了一条命,这次难道会为了一个子嗣再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他学聪明了,选择不露面,可道上却出现了交易的消息,那我岂不是同样会被父亲怀疑?”
“文角你多虑了。”
赫里睚眦见郑沧海这时候还在这般的瞻前顾后,眼底掠过一抹轻蔑和鄙夷,“我何时说要借沈戎之手?”
郑沧海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赫里睚眦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中间晃了晃,“我们就是沈戎。”
“无子绝后,对咱们这条道而言可是奇耻大辱。你父亲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可实际上比谁都要忌讳这件事,所以这次的交易定然不会让太多人知晓。”
赫里睚眦狞笑道:“文角你在明,二叔我在暗,等他们交易进行到一半,放松警惕之时,我们再趁机杀出,将他们一网打尽,最后再把事情推到沈戎的脑袋上,如此一来,岂不是完美?”
听完了赫里睚眦的计划,郑沧海脸上表情僵硬,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高估,还是低估了对方。
不过这件事倒是很值得写入人教的教典当中,为日后教中弟子行走八道充当反面案例。
做人可以蠢笨,但绝对不能自以为是,更不能高估自己的实力。
“怎么,这就把你吓到了?”
赫里睚眦见郑沧海迟迟没有开口,误以为他还在担心个人的安危,心头登时一股火气。
“事到临头需放胆,要干大事,怎么可能一点风险不冒?你要是放跑了这个机会,等待你的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你明白吗?”
“二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
郑沧海欲言而止。
赫里睚眦被他这副窝囊的模样激得愈发恼怒,沉声呵斥道:“可是什么?说!”
“爷爷临走之前,把天伦城的封镇留给了父亲啊。”
郑沧海将从富媛口中得来的消息,转告了赫里睚眦。
砰!
一张实木长桌在赫里睚眦的拳头下化为齑粉。
郑沧海则感觉到了自己临时借用的这具身体正在快速衰老,一股从本能当中涌现的惊恐充斥心头,但真正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的神魂竟也受到了抽寿的影响。
肉身是载体,但同样也是囚笼。
“二叔,您冷静一下。”
郑沧海故意瘫软在地,大声呼喊,试图唤醒赫里睚眦的理智。
“该死的老东西,给老大天伦城的封镇,却只给了我一条逃跑用的‘黎土直道’?他明明都已经成废物了,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偏心?”
暴怒嘶吼回荡在空旷车间,怨毒之气铺天盖地。
郑沧海闻言心头一动,明白赫里应龙留下的第二张牌已经出来了!
但眼下的情景,如果自己贸然开口去问,显然不太合适。
片刻之后,赫里睚眦压制住自己暴走的命域,但胸膛的起伏依旧剧烈,双目赤红如点血,饱蘸怒怨。
“有封镇又如何,老子一样有办法能杀了你!”
赫里睚眦恶向胆边生,转头看向地上面白如纸的郑沧海。
“事情这么定了,你回去之后装像一点,不要被你父亲看出问题。要是走漏了消息,你必死无疑,听懂了吗?”
“但只要事情办成,往后我会对你视如己出,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罢,赫里睚眦带着一身怒气,愤然离去。
与此同时,沈戎挪动脚步往阴影里藏得更深一分,背靠着墙壁箕坐在地。
虽然暂时不知道赫里睚眦口中的‘黎土直道’具体指的是个什么东西,但从他说的这些话不难看出,这张牌应该是用来保命的。
给地位摇摇欲坠的老大一把杀人的刀,却给了上位心切的老二一条逃生的路。
透过这番安排,足可见赫里应龙的心机和手腕有多么高明。
“现在两张牌都摸出来了,只要能弄清楚赫里睚眦手里那张牌是个什么情况,就可以准备动手了。”
沈戎仰头看着星月分明的天空。
现在各方人马已经被陈恩宁接引进了道场之中,只要自己展开命域,随时就能把人拉过来。
“老郑,等干完这一票,咱们就可以着手准备搬道场了。”
另一处,郑沧海撑着墙壁慢慢起身,一样转头看向窗外的夜幕。
“还是老爷您能有本事,弟子生前忙活了大半辈子,赚到手的钱还没老爷您赚的零头多。”
“别拍马屁了。”
沈戎一脸正色问道:“我问你,如果钱管够的话,能不能在进山海疆场之前,想办法把神道推上五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