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环,绣衣城。
陈劲在担惊受怕之中苦熬了数日,终于等来了自己靠山,正南座主罗牧野的接见。
酒店顶楼的亭主办公室内,陈劲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全然没有了往日坐镇绣衣城红花亭的八面威风,脸上涕泪横流,泣不成声,狼狈不堪。
这一幕若是被外人看见,恐怕得惊掉下巴。
就连坐在椅中的罗牧野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狭长的眉眼往下一压,一张两颊无肉的瘦脸上顿时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行了,本座还没死,你在这里哭什么丧?”
陈劲闻言立刻收住嘴里的嚎啕,埋着头往前膝行两步,抬眼之时,脸上已经挂满委屈和愤懑。
“大人您不知道,杨远城那老头实在是太嚣张了,竟然把手伸进了咱们正南道红花亭中,颐指气使,他这分明就是在打您的脸啊。”
罗牧野鼻腔里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他的确是在打本座的脸,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办法能帮我把面子找回来吗?”
“这...”
陈劲闻言怔在原地,嘴唇嗫嚅半天,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要是能做到,还需要跟罗牧野告状吗?
“你没有,我也没有。因为他现在手里拿着总座给的尚方宝剑,谁碰上去,谁就得死。”
罗牧野此刻眉宇间挂满了阴翳,陈劲心里是憋屈,可他又何尝舒坦了?
随着黎土疆域地势的变化,三环的重要性水涨船高,已经不再是作为内外环的缓冲地带而存在,而是成为了黎土八道的桥头堡,是守护外环人口和土地的第一线防线。
红花会与其他人道势力不同,他们在三环内没有那么多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城市,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绣衣城之中。
换句话说,谁掌握了绣衣城,谁就是总座之下第一人。
这对于罗牧野来说,本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毕竟此前绣衣城一直在他的管理之下,正南道三环以外的一众红花亭也以他马首是瞻。
一旦大战爆发,除正南以外,其余各道的红花亭肯定会成为敌方首要拔除的目标。
届时其他座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底被人掏光,他罗牧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为会中一枝独秀的存在。
如果总座再出点什么意外,那他接手红花会,成为下一任掌舵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因此在杨远城动手之后,罗牧野并没有着急跳出来跟对方撕扯,而是选择暂避锋芒,前往内陆中央寻找总座的踪迹。
人是找到了,面也见到了。
可总座他老人家自始至终就给了一句话,让自己好好配合杨远城,其他事情他自有考虑。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罗牧野还能如何?
只能灰溜溜的返回绣衣城。
“这一次的改制非同寻常,总座已经同意加入人道盟,跻身十一位委员之列,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宝全部押在山河会的身上。”
罗牧野看着面前满脸哀容的心腹,耐着性子道:“所以你也不用再多想了,好好照上面的命令行事就是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杨远城?”陈劲不甘道:“正南道座主明明是您啊!”
罗牧野淡淡道:“八道座主本来就是总座赏赐下来的,他老人家想让谁坐就让谁坐,跟我是哪道座主有什么关系?”
陈劲不解道:“话是这么说,可总座也该考虑考虑杨远城有没有这个能力啊,他连自己的正北道都经营得要死不活,有什么资格越俎代庖,接管咱们深耕多年的正南道?”
“你太小看这位正北座主了。”
罗牧野身体往后一躺,抬头望着天花板,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你知道这几年帮咱们红花会赚了无数气数的献首刀,是从哪儿来的吗?”
“难道是他?”
陈劲面露骇然,他万万没想到如此妙计,竟是出自杨远城这样一个粗野之人的手笔。
“那又如何?”
震惊过后,陈劲收敛惊容,露出一脸的不屑与轻蔑:“不过就是一个凭证而已,往后都用不上了。过往功劳,难道还能算一辈子?”
如今红花会已经明确要收缩业务范围,今后不再悬挂任何跟人道命途有关的花红。
对于一个藏在阴影之中的杀手组织来说,一旦做出了这样的站队选择,那无异于是自断双臂,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人道之外的势力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信任红花会,因此献首刀自然也就成了一块废铁。
“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罗牧野叹了口气,脸上表情颇为复杂,似有感慨,又有无奈。
“真正的献首刀,其实是杨远城的压胜物,市面上流动的那些不过都是仿制品罢了。”
“擅杀人者,最重要的本领就是锁定目标。找不到要杀之人,纵然有通天本领,那也是枉然。这些仿制的献首刀内固化的气数极少,但却暗藏一个极其隐秘的功能,那就是会将拿刀之人的气息回传给杨远城。”
尽管得知这个消息的时间已经不短,但现在再度提起,罗牧野依旧牙根发痒,心底寒意彻骨。
“所以这些年所有用过献首刀的人,全部暴露在了杨远城的眼皮子底下,这里面谁是黎人,谁是外夷,他心里一清二楚。”
轰!
听闻这话,陈劲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脸色煞白如纸,整个人僵在原地。
既然杨远城清楚谁拿过刀,那自然也就知道了他们这些年在暗中做过多少外夷的生意。
杨远城知道了,总座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或许这才是罗牧野丢掉正南道的真正原因所在。
“大..大人...”
陈劲话音磕磕绊绊,满是慌乱:“怎么...怎么之前从未听您提起过这件事?”
罗牧野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盯着陈劲。
他如果提前得知,怎么可能不早做打算?
又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陈劲也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往回找补,整个人瘫坐在地,茫然失神。
这些年来,正南道红花亭为了赚钱,发出了不计其数的献首刀,远远超出了总座为各道订下的数量。
当然,如果只是滥发献首刀的话,还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自两年前,八主易位苗头刚起之时,总座便已经下令不得再随意做任何跟外夷有关的生意,所有红花亭在接到有关悬赏之后,必须立刻上报对应座主,再决定是否悬挂。
而正南道却对此阳奉阴违,甚至故意指导外夷用献首刀去挂任务,借此隐藏自己的身份。
献首刀不记名。
因此陈劲自以为己方做的天衣无缝,就算被人察觉了什么猫腻,也可以往献首刀的特性上推。
可到头来,所有的动作竟然都被别人看得清清楚楚。
献首刀不止要记名,而且记得一清二楚,这下就连狡辩的余地可都没有。
“大人,杨远城这老东西在故意设计针对咱们啊!”
陈劲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一般,猛地回神,从地上蹿了起来。
“他肯定一早就发现了咱们的事情,却故意选择隐瞒不报,目的就为了趁着总座下令改制,一举抢班夺权,名正言顺抢走咱们的地盘。您想想,如果他早点上报,那总座知晓以后肯定会下令整改,那咱们也早就收手了,怎么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番颠倒是非,倒打一耙的话语,正常人听了都得啐陈劲一脸口水,却精准戳中了罗牧野心底最深处的不甘与怨怼。
罗牧野颔首道:“这次我们的确是被杨远城摆了一道,可惜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现在想要还手,已经不可能了。”
陈劲闻言,一颗心登时沉沉下坠,连忙追问:“那大人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作为罗牧野的心腹,陈劲的身家性命早就跟对方绑在了一起。
眼下遭逢大难,陈劲只能紧紧跟在罗牧野的身后,寸步不离,方才有保命的可能。
“杨远城让你给本座带的那些话,其实就是总座说给我听的。”
罗牧野眉眼间露出一抹落寞疲惫,声音低沉:“总座答应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所以咱们也就别再奢望其他了。老老实实把位置让出来,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吧。反正之前赚的气数也够多了,是时候该休息休息了。”
这话看似宽慰,实则满是无奈与妥协。
可陈劲的心底却没有半分安稳,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寒笼罩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