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能够休息吗?
陈劲对此深深怀疑。
在他看来,现在总座之所以不动他们,是因为正南道三环往外的红花亭都是他们的人,需要罗牧野和自己来帮忙稳定人心,实现权力的稳定过渡。
可等改制完成以后呢?
谁能保证总座不会秋后算账?
即便是不杀人,那自己以前吃下去的那些钱,肯定会被要求吐出来。
到时候自己变得一穷二白,还怎么休息?
像自己这种犯了错的人,往后肯定不能再当红花亭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陈劲已经习惯了花红买命,赤笔勾名的日子,再让他提着刀去杀人掠气,已经不现实了。
可不卖命,命数就不会再提升。
命数不提升,自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定数之一的寿命逐渐耗尽,在穷困潦倒之中虚度一生。
或许到时候连老死都是一种奢望。
没了权力,再没了实力,那以前的敌人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鬣狗一样,蜂拥而至。
别人不说,孟执缨就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这一点,陈劲十分确定。
不过现在再去找孟执缨修复关系,已经是下下策。
要想活命,自己还得另想他路。
“大人,属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念头既定,陈劲缓缓开口。
“在本座手下的这些个红花亭主当中,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要不然也不会把绣衣城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你打理,所以你我之间无话不能直说。”
见罗牧野如此表态,陈劲当即表露出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模样,拱手躬身。
“大人,不管杨远城的心机有多深重,谋划有多深远,如果没有总座的支持,他都不可能扳倒咱们。所以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总座不信任咱们...”
陈劲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字字铿锵:“既然如此,那我们又何苦继续待在这里受人凌辱、待刀临头?”
罗牧野眉头微蹙,摆手道:“事情还不至于严重到你说的那种地步。虽然我们有错在身,但这些年我们为红花会的发展所做出的贡献却是谁也无法忽视和抹去的,纵然功过相抵,总座还是会给我们一个稳妥的安排....”
“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您不能再存侥幸心理了。”
陈劲痛声道:“杨远城跟我们之间虽然未曾有过直接冲突,但从他入主正北道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抢他的生意,说句难听的,正北道上的红花亭,十座里面有八座就是被我们搞垮的,现在杨远城上了位,您觉得他能放过我们?
“他敢?!”罗牧野横眉怒目:“有总座在,还轮不到他放肆。”
“他已经在动手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背叛的念头一旦生出,就会死死扎根在心头,任谁有滔天本领,也无法拔除。
“就在几天前,杨远城为了一个孟执缨那一根小小的血沾杆,大肆侮辱属下,半点不留情面。这其中是什么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杨远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杀手,他隐忍至今,终于等来了出手的机会,难道还会留着仇家给自己添麻烦?”
“就算他不亲自动手,像孟执缨那样的跳梁小丑也会想方设法拿我们的性命去讨好他。”
陈劲语气痛切道:“大人,那时候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您觉得总座还会为了我们去苛责杨远城吗?”
快语如箭,正中人心。
不管罗牧野此前有没有叛逃的想法,此刻陈劲已经给他递上了一把梯子。只需要一步,就能翻过那道名为‘忠诚’的高墙。
罗牧野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问道:“你打算往哪里走?”
“术济会。”
陈劲脱口说出自己心中早就选定好的对象。
“他们是唯一有实力能保证我们安全的人。”
罗牧野的目光变得幽深,“陈劲,你想好了吗?这可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啊。”
“现在我们脚下这条难道不也一样无法回头?”陈劲沉声道:“换条道大步往前走,说不定我们还能活得更好。”
话说到此,罗牧野也不再犹豫。
“现在盯着我的人有很多啊...”
陈劲闻弦知意:“您放心,这件事交给属下去办。”
罗牧野点了点头:“动作一定要快,趁着我们现在手上还有权力,明白吗?”
“是,大人。”
....
翌日清晨,天光不过微亮,郑沧海便急匆匆打通了富媛的电话。
他在将凌晨之时跟赫里睚眦见面的内容交代清楚后,便顺理成章地问起了关于‘黎土直道’的事情。
幸运的是,富媛还真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按照常理而言,要想在黎土境内实现快速移动,只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天工山的跨环铁路。
不过现如今黎土三环内的铁路线已经近乎于瘫痪,彻底丧失了原有的作用。
三环外的铁路网尽管暂时还得以保存,但也是各方势力的盘中餐,只等大家正式撕破脸皮,就会被一口吞下。
另外一个办法,便是通过地疆驿道进行中转跳跃。
这种方式虽然速度更快,也更加便捷,但问题就在于建立和养护的成本太高。
而且驿道的落点是固定的,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更不可能半路下车。
用沈戎的理解来看,地疆驿道其实就等同于是‘坐飞机’。
而所谓‘黎土直道’,则类似于是‘高速路’,可以通过固定的站口,实现不同城市之间的快速往来。
其速度不如地疆驿道,但远远快于跨环铁路,而且更加的隐蔽。
这个东西出自术济会之手,其原理具体是什么,富媛也不清楚,只知道早在外夷洞天还未着陆之前,术济会便开始协助各家外夷,在自己的城市内暗中铺设直道路网。
郑沧海心头一动,追问道:“母亲,您的意思是,二叔手里的这张底牌,父亲也知道了?”
“赫里囚牛知晓‘黎土直道’的存在,但不一定知道开启直道站口的命器就在你二叔的手中。”
“那这么看来,二叔胜算不高啊。”
富媛闻言一笑:“我倒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你想想,你爷爷把天伦城的封镇交给了你父亲,却把黎土直道交给了你二叔,这样的安排,会是胡乱为之吗?你爷爷分明是更加看重你二叔啊,所以才会给他留下一条退路。”
富媛语气轻松道:“现在你二叔知道了封镇的事情,以老爷子对他的宠爱程度,说不定还真给他留下了什么破解封镇的办法。”
郑沧海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行了,一切就按照你二叔吩咐的办,有什么变故,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别院深处,一抹晨光穿窗而入,落在富媛温婉清丽的侧脸上。
她慢条斯理抬手整理衣襟发丝,抚平所有褶皱,审视了几眼镜中那双满是柔情的眉眼,这才端起一份装有食物的托盘,朝着那间位于宅子最深处的书房走去。
“老爷,该用早饭了。”
富媛推门而入,却在下一刻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三弟,你也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