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西斜,余晖却依旧滚烫。
秋老虎肆虐着整座天伦城,洒下滚滚热浪,不遗余力地拷打着地面上忙碌的众生。
赫里蟠抄着一双手在街面上慢悠悠的晃荡着,穿街过巷,很快便来到了一座熟悉无比的宅子门前。
墙上的瓦片不生苔藓,阶上的地面纤尘不染,证明宅子已经有了新的主人,紧闭的大门里过起了新的日子,满院的旧物尽数归了旁人。
尽管早已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亲眼看到这物是人非的一幕,赫里蟠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苦涩。
毕竟这里曾是他倾尽所有才换来的方寸之地。
当初为了能够买下这座宅子,他在父亲面前跪求了整整半天,又去郊外的子嗣厂里呆了整整一天一夜,前前后后拢共献了十一次,被榨得五条腿酸无力,这才勉强凑够了买房的钱。
回想起当时的那种喜悦之情,赫里蟠紧绷的嘴角下意识微微勾起。
虽然并不是真正的‘自立门户’,但能够从父亲的宅子里搬出来,远离那种如履薄冰的惊恐和焦虑,就已经让他感觉相当满足了。
如今的天伦城已经跟赫里蟠没有任何瓜葛,唯独这里还留存着他前半生仅存的几分温热念想。
所以赫里蟠索性直接蹲在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对旁人古怪的眼神视若无睹,就这么定定的望着这栋宅子。
尽管大门紧紧闭着,挡住了他的视线,但其中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却都清晰无误地出现在了赫里蟠的脑海之中。
院子的东南角有一棵枇杷树,那是大儿子赫里角出生那年他亲自种下的,取的是‘四时君子、坚贞高洁’的寓意,寄望孩子一生安稳正直。
初为人父,赫里蟠满心皆是喜悦与期待,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寄托自己的感情。
后面陪着老二赫里牙一同呱呱落地的,是一棵李子树。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这一样也是一份美好的祝愿,希望老二能够踏实立身、自有前程。
思绪翻涌间,赫里蟠抬起脑袋,目光奋力爬过高耸的院墙,试图找到这两棵树的踪迹。可望穿半刻,,却连一截落了叶的枝桠都没能看见。
期盼之外,情理之中。
在鳞道命途的眼里,这两棵树,连同它们所代表的寓意,都是一些无用废物。
栽在院子当中,只能带来晦气,被连根拔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蓦然间,他心底生出一股庆幸。
幸好当时老三赫里鳞出生的时候,自己没有再继续做这种天真的傻事。否则以那丫头敏感细腻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的生辰树被人砍了,定然会痛彻心扉。
甚至可能会比她当初吵着闹着向自己询问母亲在什么地方之时,还要更加的难过。
这座宅子里,从来都没有母亲的角色。
赫里蟠一辈子没有娶过正妻,生儿育女用的是一种名为‘走婚’的方式,意思是聘请女方来为他生育,事成之后收取对应的报酬,断绝联系,老死不相往来。
赫里蟠也一直恪守着规矩,没有再跟三个儿子的母亲有过任何的联系。
可数年之前,三个孩子同时感知到,血脉深处那缕微弱的母系羁绊感应,彻底消散无踪了。
鳞道子嗣的寿数虽然可以赐予,但肉身根基和生命本源依旧是来自母亲的孕育。因此感应的消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人已经死去了。
或许死于难产,或许死于疾病,或许死于争斗,这就是每一个鳞道命途无法摆脱的命运。
只要你身上还用着别人的寿数,那就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自由,更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
“在想些什么?”
一道磁性的声线骤然自身侧后方响起,打断了赫里蟠的回忆。
沈戎随意拉了拉衣摆裤腿,一屁股坐到了赫里蟠的身旁。
“老爷,那儿是我家。”
赫里蟠抬手指着长街对面的宅子,轻缓的话音中带着一股难解的惆怅。
“我知道。”
沈戎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道:“要不要进去看看?我去帮你叫门,对方肯定会欢迎咱们的。”
“不用了。”赫里蟠摇头拒绝:“关上门,里面装着的都是我的回忆。可如果开了门,那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沈戎闻言,诧异道:“你这句话说得挺有深度啊。”
“随口胡说罢了。”赫里蟠笑了笑,随后收敛起一身落寞,问道:“老爷,这是要准备开始干活了吗?”
“时间还早,不用着急。”
沈戎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等这次的事情办完以后,咱们应该短时间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你抓紧时间多走走看看。还有,你家里的人已经被陈恩宁接进人教道场了,你不用再担心他们的安危了。每个人都给安排一个晏公派神官的职务,虽然不能让他们吃得有多好,但至少不会再挨饿了。”
“多谢老爷。”
赫里蟠作势就要往地上跪去,却被沈戎一把拉回了原位。
“这些其实都是我欠你的,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我,你也用不着背井离乡。现在才还给你,我已经很愧疚了。”
赫里蟠闻言,一脸正色道:“老爷您千万别这么说,能遇见您,才是弟子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你用不着学老郑拍这些马屁,咱们人教不兴这个。”沈戎淡淡摆手。
“这些都是弟子的肺腑之言,句句真心。如果没有遇见您,我恐怕早就死在天伦城里了。”
赫里蟠这句话倒并非是在吹捧沈戎。
以他彼时的处境,如果再不能产出能让自己父亲满意的命数,那都无需其他的兄弟动手栽赃陷害,赫里迦自己就会出手抽了他身上的寿数。
因此沈戎的出现,反而是为了深陷绝境的赫里蟠劈开了一条生路。
“随你吧。”
沈戎换了个话题,问道:“我听老郑说,你离开天伦城后就去了东南道?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
“很不好。”
赫里蟠回答的十分老实:“鳞道虽然不像是鳞夷这般,家支当中全是大吃小,老吃少的乱象,但他们的行事作风更加的小心谨慎,十分的排外,如果你的名字没有被写进族谱,那几乎是寸步难行。即便是弟子愿意去子嗣厂里充当最廉价的‘父货’,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接受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沈戎好奇问道:“东南道上,赫里氏应该也是肥遗内部有头有脸的大姓吧?你难道就没想过投靠他们?”
“想过,而且还冒着被出卖的风险主动跟他们接触过。”
赫里蟠一脸愤懑道:“可他们要求弟子的三个子女免费为他们服务十年,期间生育子嗣的数量不限,而且最后只保证弟子的孩子不会因为操劳过度而死,并不能拿到任何的名分。”
“没有名分,就代表分不到任何的寿数。”赫里蟠沉声道:“十年的光阴就只能换来一口残羹剩饭,这样的奇耻大辱,弟子自然无法接受。”
“可如果不选择接受,那你的家支就无法在东南道上立足。”沈戎接着问道:“假如这一次我没有找上你,你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
赫里蟠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茫然无奈:“或许会铤而走险,去做拦路剪径的事情。不过以弟子这点微末的本领,恐怕还没赚到一分钱,就被别人给反杀了。”
“还有一事我很好奇。”沈戎缓缓问道:“郑沧海跟我说,你从未向他做出过任何的祈求,这是为什么?”
赫里蟠是晏公派的信徒,信奉的神祇是‘晏公’。
郑沧海现在从沈戎手中接过了这个‘尊号’,自然就成了赫里蟠的上神,能够对他的祈祷有所感应。
“人教已经给了弟子一次新生,让弟子不用再担忧凑不够上缴的寿数,不用再担心手足兄弟的坑害和欺骗,这对于弟子来说,已经是无上的恩赏,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赫里蟠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说不期待您的庇佑,那是骗人的。但弟子心里很清楚,即便是神祇的赏赐,同样也不会是无偿的。每一分恩惠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交换。”
“所以弟子不奢望天降福运,但希望自己有能够让您用得着的地方。”
赫里蟠表情认真,一字一顿道:“尽一份力,换一份恩。”
短短八字,落地有声,坦荡赤诚。
沈戎静静凝视他片刻,随后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不太像是鳞道这条命途上的人。”
“弟子的父亲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很后悔当初分寿给我,如果能把赐予我的寿数拿去培养其他的孩子,肯定能得到丰厚得多的回报。”
赫里蟠自嘲一笑:“或许弟子真就是一个自绝命途的怪胎,一个早就该死去的异类。”
“我已经吩咐郑沧海了,等你返回人教道场后,他会给你特设一个神官职务,统领今后所有投身人教的鳞道命途,你不光要教他们怎么生,还要去教他们怎么养。”
这就是沈戎为人做事的风格,没有天花乱坠的承诺,也没有地涌金莲的应许,更不会用一张嘴皮子,去说一些空洞无用的大道理。
他只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对方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他自己并非异类的机会。
“老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