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土三环,绣衣城。
天伦城的事情刚刚结束,沈戎便通过山河会的地疆驿道直接跳转到了红花会的绣衣城。
在那座名为‘伏客’的酒店顶楼,沈戎见到了曾与自己在关外旷野烤肉吃酒的老牧民,杨远城。
“老前辈,此前关外相逢,晚辈眼拙,没能认出您老的庐山真面目,诸多冒犯失礼之处,还请老前辈多多原谅。”
杨远城眼神玩味的打量着面前这个一夜之间大名响彻整个黎土的年轻人,忍不住打趣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沈戎笑着说了句讨巧的话:“其实我以前的确不是这样的,不过现在当着您老的面,我怎么敢再继续放肆?”
“行了,行了,你还是别学格物山那一套了,听得人浑身别扭。”杨远城摆了摆手道:“来,坐下喝杯酒,压一压你身上那股子冲鼻的血腥味儿。”
沈戎闻言,连续紧绷了数日的脊背当即往下一塌,一脸疲倦的坐进了老人对面的椅子中。
“很累?”
杨远城见状问道。
“嗯,心累。”
“怕中了赫里应龙的计?”
“是啊,虽然我以前架打得不少,但带人去别人家里做客,还是头一次。”沈戎略带余悸道:“要是被人给围了,那脸可就丢尽了。”
说罢,沈戎端起中间矮几上的酒水一饮而尽,熟悉的腥辣感滚入肚中,眉宇间顿时露出一抹惊喜的神色。
“嚯,这酒的味道跟咱们在关外那天喝的一模一样啊。”
杨远城笑道:“那是当然了,老夫专门从正北道背回来的,不过现在就剩这最后一瓶了,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这口滋味了。”
沈戎疑惑反问:“为什么?”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地气酿一方酒。我以后应该是不会再回正北道了,又怎么酿得出正宗的马奶酒?”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沈戎把玩着空酒杯,说道:“正南道的地气酿出来的酒也不一定就不好喝。只要您老下次喝的时候,还能记得招呼我,那就行了。”
杨远城为沈戎再倒满一杯,语气平静道:“前提得是咱们黎人的正南道才行,否则咱爷俩以后见面,恐怕就只能去喝夷人酿的酒了。”
沈戎身体往后一靠,斜躺在沙发之中,有些无奈道:“我刚刚才跟鳞夷打了一场,老前辈您就说这样的话,未免太打击人了。”
杨远城不置可否,“你现在屁股下面坐着的可就不是咱们黎人的东西,往后黎土境内还能剩多少属于我们黎民自己的传统文化,谁也说不清楚。”
“器物属地,人心属我。用的东西从哪儿来,并不重要。关键是用东西的人,站在什么地方。”沈戎反问道:“您说对吗?”
杨远城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戎一眼,随后微微一笑:“一个年轻的屠夫,一个老迈的杀手,坐在这里喝着酒,聊的却是以后该用什么杯子来装酒,是不是跑题了?”
“那咱们就言归正传。”
沈戎坐直身体,一身慵懒尽数褪去,开门见山道:“老前辈,我这次登门拜访,除了向您老当面道谢之外,还有一桩恩怨需要了结。”
“我已经听孟执缨说了。”杨远城点头道:“你打算怎么办?”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沈戎话音铿锵:“谁卖了我,谁就得付出代价。”
“你这是要打算杀人立威?”
“对。”沈戎也不否认,坦然道:“晚辈才刚刚把招牌支起来,结果带人去做的第一笔生意,就被盟友给卖了。如果这件事不解决好,那以后我在道上可就混不下去了,这一点,您老应该能够理解。”
“当然能理解。所以你让孟执缨传话过来以后,老夫就暗中派人进行了调查,也的确查出了一些问题。”
杨远城给出了答案:“卖你的人应该就是绣衣城红花亭的亭主,陈劲。”
沈戎拱手抱拳:“多谢前辈。”
“你不用谢我。”
杨远城笑了笑:“说起来,这件事该是我们红花会感谢你才对。”
沈戎闻言,眉头猛地一挑,“这话怎么说?”
“这一次红花亭改制,誓要扒掉身上的锦绣服,换上丢了多年的夜行衣,重新拿起刀,去做火中取栗的杀人生意。这一改,注定是要伤筋动骨的。有人会坚决反对,有人会用沉默抗议,也有人会选择吃里扒外,改换门庭,拿自家的兄弟去换以后的富贵日子。”
“对于这些变故我们早有预料。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又都在一个会里面混,明白该怎么去给自己擦屁股,所以此前我们暂时还没发现有谁在偷偷摸摸的干坏事。”
杨远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这次你给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我派去调查的人顺藤摸瓜,结果还真发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沈戎心头瞬间了然,沉声问道:“这个叫陈劲的,要反?”
“他跟术济会眉来眼去已经有段日子了,不过我也没料到,他竟然真敢做出背叛红花会的事情。”
杨远城嘴里话锋忽然一转,表情严肃道:“不过现在正是红花会改制的关键时刻,总座此前已经发了话,以往所有跟外夷私下来往的行为全部一笔勾销,既往不咎。如果这时候爆出陈劲投靠术济会的丑闻,纵然证据确凿,但肯定还是会让很多人猜疑他是不是遭到了陷害和清算,在会内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沈戎眉头微蹙:“那老前辈您的意思是?”
“放心,该死的人活不了,只是需要给他找一个更加妥善的死法。”
杨远城清楚感觉到了沈戎的不满,笑着解释道:“陈劲必须要死,但我们希望由你自己来亲自动手,事后我们会宣称是人是术济会杀的,目的是为了调拨离间,破坏红花会兄弟的团结,进而破坏改制。”
“只不过这样一来,陈劲就会带着一个还算不错的名声上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沈戎压着眉眼,看着杯中淡黄色的酒液,并未着急开口回答。
“陈劲虽然疏懒技艺多年,但到底还是一个达到了命途四位的杀手。如果真要玩起命来,依旧会对你造成不小的威胁。这次你帮我们清理门户,我们自然不能再让你来承担风险。”
杨远城并未催促沈戎做出决定,而是拿出了一件巴掌长短,形如刀鞘的命器,轻轻放在茶几之上。
“在百行山还未衰败之前,红花会因为生意需要,跟百行山麾下的相师行当来往密切,日积月累之下,双方之间的关系愈发亲近。红花会也因此从相师行当学来一些特殊的命技法门,用在了培养自己的嫡系成员上。”
“每一名红花会嫡系在上道之初,都会被赐予一件根据其自身四柱八字专门订制,与压胜物相互对应的特殊命器,当做成员效忠的保障。”
“如果选择以枪压胜,那这件命器便是子弹。如果是以刀压胜,那便是刀鞘。以物克命,以器压道。当这名嫡系成员晋升命途五位之后,这件能够压制他的压胜物,进而影响命途的特殊命器便会被红花会收回。”
杨远城目光诚恳地看着沈戎,轻声道:“给老夫一个面子,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您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决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沈戎抬眸,与老人平静对视,“但陈劲上面的人呢?一个素未谋面的红花亭主,突然莫名其妙的出卖我,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古怪。如果说这件事只是出自他个人的意愿,您恐怕也不相信吧?”
“原来你是担心这件事啊。”
杨远城恍然,随后将桌上的刀鞘推到了沈戎的面前,笑道:“你猜的没错,陈劲背后的确还有人在给他撑腰。不过你放心,这个人我会亲自处理,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这下你总能放心了吧?”
“多谢老前辈体谅。”
沈戎不再推辞,将桌上的命器收了起来。
事情谈妥,此前略显紧张的气氛再度变得轻松起来。
两人推杯换盏,一瓶子马奶酒很快便见了底,只余手边的最后一杯余酒,静静留香。
杨远城缓缓吐出一口酒气,将话题转到了刚刚才跟沈戎交过手的鳞夷身上。
“【亲缘血河】已经改名为‘寿京’,彻底摆脱了曾经地疆洞天的身份,变成了黎土的一部分,再算上神夷的祇乡、人夷的西廷,还有地夷的虚空法界和羽夷的风庭,现如今着陆黎土的外夷已经达到了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