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堂汇总,洪图会记入‘名册大底’的弟子人数便有一万五千六百三十人。
此次改制之后,除去十五路人马,剩下七千八百一十五人,则归三位制皇和龙头大爷直接调动。
当然这些成员并非人人都是压胜上道的命途中人,大部分都是强于寻常倮虫,却还在打熬技艺,寻找属于自己压胜物的普通弟子。
“这一次入堂争位,考验的是每一个参与者的人脉、胆量、实力和谋略。”
陈定北面露自嘲,说道:“三合堂在洪图五堂内的整体实力处于下游,所以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只推三人,再用我这张脸去求其他堂口的总堂主,请对方堂口的人不要来抢位,同时我们还会尽全力帮助对方完成任务。”
十五把椅子,平均分下来每堂能有三把。如果大家能和和气气接受均分的结果,那入堂的难度就只是如何去杀目标外夷。
张忠节此前的打算也是希望沈戎能够帮他一把,跟他一起去杀人。
但现在沈戎也要站出来争,那他们就需要两颗脑袋,难度倍增。
同时三合堂派出了四个人,势必就要去抢别人预定的位置。其他堂口一看你三合堂居然有如此大的胃口,自然也不会再留半分客气,肯定是针尖对麦芒,一争到底。
“你跟小刀和哥老两堂之间都有恩怨,所以他们有可能会盯着你选的那把椅子。因此在明日的香堂大会上,该怎么选,你得提前有个预想。”
沈戎心头了然,向陈定北拱手致谢。
“地振高罡,一脉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
陈定北最后一次在这座堂口内,念出这句最能代表‘三合’之名的诗号,起身送客:“沈戎兄弟,前路好走。”
....
黎历一八三二年七月十五,中元之节,百事平顺。
日落酉时,鬼门渐开。
位于奉义城中心的广场已经被提前清场,方圆百米之内闲人避退,往日市井喧嚣尽数隐去,只剩红霞铺底,晚风拂旗。
一座高约近丈的看台立在坐北朝南的方位上,各堂口本次参与香堂夺位的成员尽数汇聚于此,沈戎也在其中。
坐在他们前方的自然是已经宣布的三位制皇长老。
昔日的三合堂总堂主陈定北,袍哥堂总堂主樊舜廷,小刀堂总堂主周耀。
此次洪图会改制,唯一没有对外公布的,便是五位堂口之主的任用细节,会内弟子到现在都不知道天地和哥老的两位堂主被委派了什么职务。
甚至他们两人这一次也没有在香堂大会现场露面。
沈戎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台上独坐最前方之人。
这位满头白发,肩背宽阔的老人,便是洪图会那位传说中的龙头大爷,司徒云龙。
“吉时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铺展广场两侧的百万响赤红鞭炮率先炸响。
噼啪炸响震天彻地,红屑漫天纷飞如雪,簌簌落满青石地面,震得整座奉义城都隐隐震颤。
与此同时,五堂狮队踩着鞭炮声从不同方向进入场中。
天地堂自西北方向出黑面张飞狮。
三合堂自西南方向出寿红黄忠狮。
袍哥堂自正南方向出赤脸关公狮。
哥老堂自东南方向出锦袍马超狮。
小刀堂自正东方向出青衣赵云狮。
泾渭分明,神采飞扬,气势烈烈。
正如昨日陈定北所说,这次香堂大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与其他堂口交锋较量。因此不仅是接下来入堂争座的各位在暗自卯着劲,就连这些扮狮的倮虫弟子也在胸中憋着一口气。
随着台上一声重鼓擂响,一根缠满红绸,足有十米高的长杆在广场中间竖了起来,象征吉兆的花青便被挂在长杆顶端。
五堂狮队争先恐后杀出,直闯面前的第一关,上金山。
所谓的‘金山’,其实就由一根根一米长短,两个巴掌宽的条凳,一层一层垒起来搭成山坡状的板凳山。
这些条凳只是凳腿架着凳面叉错在一起,并无绳索固定,且凳面狭窄,涂了金色琥珀漆,稍不留意,极易滑脱。
群狮在上山之后,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直接展开了激烈的拼斗,互不相让地挤靠在了一起,踏着锣鼓声摇头晃脑,舞动的同时冷不丁地将狮头猛地一甩,将旁边的敌人砸去。
哥老堂的‘白袍马超’在此关表现得极为出众,持狮的弟子经验老辣,利用其他四狮缠斗的间隙,率先脱身,抢占了前路。
紧随其后的是三合堂的‘老黄忠’,披红袍挂金穗,狮头包裹铜皮,挥动之间凶威凛然,一头撞上金山腰部的一根支撑条凳,顿时引发了连锁反应,整座金山瞬间往下矮了一截,朝着一侧倾斜。
惊变来得突然,袍哥堂的‘赤红关公’应对却极为沉稳,前后腿配合相得益彰,踩着鼓点碎步快进,在崎岖不平的金山上闪转腾挪,稳稳跟在哥老和三合两家身后。
落在最后方小刀和天地两堂斗狮,从一上场就显得极其不对付,彼此之间火气浓烈,此刻竟都没有选择快速过关追赶,就地展开狠斗,似要在第一关就将对方打落出局。
后面打得狠,前面追得紧。
当先领路的‘白袍马超’也干起了过河拆桥的事情,落脚极重,将一根根金凳踩断,借此阻拦身后追赶的敌人。
三合堂的‘老黄忠’吃尽了苦头,在剧烈摇晃的金山上勉力支撑。
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大,就在袍哥堂的‘赤红关公’即将动手反超之时,台上观战的曹坚再也按捺不住,不顾身旁金章五的阻拦,豁然起身。
只见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短打,露出威武壮硕的身躯,抬手推开敲鼓的弟子,自己接过了那一对裹着红绸的鼓锤。
曹坚不像金章五那般精明,也没有张忠节的圆滑,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一口武勇之气。
三合堂多年来被其他四堂压在身下,他一直深以为耻,心心念念想要重振家声,升扬堂名。
可现在五堂合流,昔日的屈辱再没有了机会去洗刷,注定只能成为无法弥补的遗憾。
所以今日这场斗狮虽然只是一场庆典表演,但曹坚依旧不愿三合堂再屈居人后。
咚...咚...咚...
鼓点高亢激烈,密如暴雨,场中众狮节奏也随之一快。
‘老黄忠’似也发现了敲鼓之人正是自家堂口的老大,更是像打了鸡血一般,再次狂舞杀上,侧身撞开袍哥堂的‘赤红光头’,纵身跃起,扑向即将冲出金山的‘锦袍马超’。
轰隆。
金山轰然崩塌,断腿横飞。
小刀堂的‘青衣赵云’和天地堂的‘黑面张飞’似从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要跟对方同归于尽,根本不关心其他三狮的动作,在纠缠中一同葬身山底。
斗狮的惨烈也让台上的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小刀堂和天地堂的人马相互对视,目光皆是一片冰冷。
尽管有龙头大爷在前,无人敢出声叫嚣,但一股火药味却已经弥漫开来。
‘上金山’后便是‘过天桥’,是以前十余架竹子长梯前后拼接而成,末端是一座三尺见方的跳板,再往前便是用数根红绸固定起的‘飞龙柱’。
这一关的厉害在竹梯坚韧有弹性,一受力便会剧烈震颤,越是往中间走,震颤的就越是厉害。若是稍有不慎,一脚踩空,那就会连人带狮跌落在地。
袍哥堂的赤红关公并没有急于去报方才‘老黄忠’的一撞之仇,刻意放缓速度,落在最后方,明显打起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而三合堂的‘老黄忠’却像是被沸血烧昏了头,如同一个过了河的悍卒,不顾一切的往前冲。
占据优势的‘锦袍马超’依旧是手段频出,到了天桥中间故意猛地往下一坠,整座天桥顿时上下抛振起来,‘老黄忠’的冲势顿时为之一滞。
不止如此,哥老堂的持狮弟子在延缓了对手追狮之后,竟不想着继续扩大优势,反而停下脚步,用脚勾住梯身,回头看向后方的‘老黄忠’。
狮头摇摆,双眼扑闪,极尽嘲讽之意。
台上的曹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顿时铁青一片,手上鼓槌放缓频率,却加重了力道。
沉闷如雷的鼓点像是一道道不容忤逆的将令,发向了桥上的‘老黄忠’,催促他发动进攻。
“哎。”
坐在沈戎旁边的金章五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神情满是萧瑟。
“光靠好勇斗狠,不懂审时度势,如何能翻盘取胜?不动脑,一辈子都只能是四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