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念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赵高压迫感太重了,他只能求助地看向一直还算温和的陈平安。
“陈先生,此事关乎儒家存续根基,还请借一步说话,容伏念详禀忧思。”
陈平安没犹豫,点点头。
“也好。”
他转向赵高。
“赵大人稍候。”
“是是是,陈先生请便。”
赵高脸上的严厉瞬间化为恭谨的笑容,微微躬身应下,目光扫过伏念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伏念带着陈平安走进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他背对着门口,沉默了足有十几息才转过身,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陈先生,请恕伏念直言。投效秦国实非小事,我儒家上下两难啊!”
陈平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肃立的儒家弟子。
“讲。”
“其一,我儒家在诸子百家中,向来居中,与农、墨也有几分香火情。”
伏念苦笑道。
“若彻底倒向秦国,为秦国选拔官吏推行新政,顷刻间便会成为诸子百家的公敌!昔日稷下学宫百家争鸣之气象,将因我儒家之举而彻底破碎。
这…这无异于背弃同道!”
陈平安神色平静。
“天下大势如车轮滚滚,旧者去而新者生。抱残守缺,最终连残渣都剩不下。
秦国一统是变,嬴政愿意变法也是变。变之中,没有哪一家能永远超然。你是想等巨轮碾过,还是主动抓住轮缘,至少保全门楣,甚至借机重塑乾坤?至于公敌…当秦国新政显出成效,民有所安,你们今日的选择,未必不是明日的功绩。”
伏念默然咀嚼着陈平安的话“保全门楣,重塑乾坤”。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
“其二,也是伏念最大的心病!陛下…还有陈先生您,所推行的这套新法,到底行不行得通?与法家的峻法严刑不同,与新政宽松却又要军力永固…这犹如水火并济,古之未闻!伏念愚钝,实在难以想见其景。
若是一时不慎,根基动摇,又或是推行未半而中道倾覆…我儒家倾巢而出,压上身家性命,岂非…岂非自掘坟墓?”
“你想听推演?”
陈平安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也不等伏念回答,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随手撕下一张纸铺开。
“秦之旧法,如铁箍,勒得死紧,强秦可也,却失了滋养万民的活水,陈胜吴广就是绷断的铁屑裂痕。
嬴政和我并非要砸碎铁箍,而是将它换成能伸能缩的韧绳。”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圈中心是以农为本,稳民心,这是根。怎么稳?减赋轻徭是其一,此为喘息。
更要紧的是,让这地里的产出翻倍!靠什么?”
“机关术?”
伏念下意识接口。
“不错!”
陈平安在圈外又画一弧。
“墨者善造利农器具,省人力;公输家精于巧技,或可改良耕种收储之法。
让同样的地,养更多的人。粮食多了,人心自然稳了一半。”
“圈外一环。”
他继续画。
“为富国强兵之本。农稳了,民有恒产心安定,国仓殷实财力厚。此时,法不再酷烈如刀,而是规矩方圆之尺。罚偷窃劫掠之徒护良民,而非动辄连坐灭族之威慑。此尺,由选拔出来的干吏持守,公正执行方显其威。
这吏,就是你们儒家子弟要做的——知书明理,通晓民生百态,懂得如何用这‘尺’既护一方太平,又保农商活力,而非只知严刑峻法。”
“最外一层。”
陈平安在更大的外圈重重画下。
“才是甲兵!内稳外强之源水充沛,方可源源不断铸造更强之兵锋。百姓免于饥寒之苦,青壮自愿参军者众;国库充盈,粮秣兵甲充足。
这时养出的不是苦熬出来的饥卒,而是真正的虎狼甲士,保家卫国之心更炽!军不再靠严酷苛法压榨出战力,而是根植于富庶安定土壤上的参天大树。
此三者,农工商基、吏治清明、军备坚锐,形成循环。严苛之法不再是唯一支柱,而是嵌入这个环里的齿轮之一,发挥其稳衡之力。此为长治久安之计,而非一味紧勒的钢索。”
他笔尖在“吏治”二字上重重一点。
“这就是你们儒家的位置,承上启下,运转枢纽!明吏治民生,促上下通达,方是用你们儒学之本正途。固守旧书简,不理苍生苦,那是儒的歪路。”
伏念听着这清晰的脉络梳理,看着他纸上那简练却如同经络般的三环图,心中翻江倒海。
这套思路前所未闻,却又严丝合缝,将强国强兵与民生疾苦巧妙勾连,儒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前所未有地清晰而关键!
这不是空泛的高谈阔论,而是实实在在触及根本的“大术”!
他反复看着那张图,喃喃道。
“农为根本…吏通上下…军恃后强…由富足求强兵…由强兵卫富足…这!
这确实是远超稷下学宫所论的治国大道!条分缕析,直指要害!先生之才,伏念…叹服!”
他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红,之前的疑虑被这宏大的蓝图冲刷得七零八落。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许诺,而是有路径可循的光明坦途!若真能在其中为苍生谋福祉,为儒学开新篇,当得起“不朽”!
那些虚名,倒显轻了。
“伏念先生。”
陈平安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带着洞悉人心的平静。
“考虑得如何?”
伏念猛地握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翻涌压下。
最终,他松开拳头,脸上那份激烈的动荡沉淀为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带着几分决绝的神色。
“陈先生宏图伟略,伏念心服口服!能参与此间,乃儒家之大幸!为天下万民故,为儒学新途故,小贤庄伏念,愿率儒家弟子,竭力相助秦国新政!”
他郑重地朝陈平安深深一揖,行的是儒家最高的礼。
但起身时,他眼中的光芒却又黯淡下去,一丝近乎恳求的忧虑浮现。
“只是…还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