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是……张良。”
伏念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字。
“他是我师弟,天纵奇才,性情却执拗。
因故韩之事,对陛下…对秦国,怨念极深。
如今他行踪飘忽,却一直与农家、流沙乃至一些心怀故国的豪强密有往来……伏念深知此乃取祸之道!陛下最忌内外勾连,一旦新政推行,陛下威势更重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苦涩。
“依过往行事,若陛下知晓张良所为,断无饶恕之理!
他,可是我儒家百年不遇的旷世之才啊!若就此夭折,不仅是他个人的不幸,更是儒门无可估量的损失!先生!伏念斗胆,想求一个承诺!
求先生将来…若真到那一日,万望施以援手!不求他能为秦国效力,只求保他一条性命,逐出秦国也罢…”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伏念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陈平安的判决。
这不仅是为一个师弟求情,更是压上了他刚刚承诺的投效。
陈平安看着伏念眼中那份沉甸甸的真挚忧虑,片刻后,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
“好。
若真有那一天,嬴政非要杀他,我出面保他离开秦国。”
短短一句话,伏念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涌现激动的潮红,再次深深作揖,声音微颤。
“先生大恩,伏念…铭感五内!张良师弟那边,伏念必竭尽全力劝导约束!只要性命得保,便是我儒家再大的幸事!”
有了陈平安这个承诺,他对未来更多了一份豁出去的勇气。
为了那条清晰的、可能泽被苍生也使儒学焕发新生的道路,也为了给师弟争取一个无论如何都有的后路,小贤庄这把,他决定押下去!
伏念挺直腰背,眼中再无犹豫,率先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陈平安也随之现身。
赵高早等得心焦,见两人出来,尤其是看到伏念脸上那份不同寻常的郑重与释然,立刻迎上前,试探地问伏念道。
“伏念先生,可思虑清楚了?”
伏念朝着赵高,也是对着等候在不远处庭前的儒家弟子,朗声道。
“承蒙陛下垂怜,陈先生信任,点明前路!小贤庄伏念,愿率我儒家众弟子,为秦国推行新政尽力!日后,望秦国待百姓以仁德,予万民以安康!此为我儒家倾力相助之根本!”
赵高闻言,心中大喜,脸上立刻堆满了毫无杂质的热切笑容,朝着陈平安就是一顿如潮的马屁。
“高啊!陈先生实在是目光如炬,德被苍生!
一席话便点醒这儒家夫子,使其迷途知返,愿意归顺大秦!先生之功,堪比再造!伏念先生能有幸聆先生开解,实乃是他十世修来的福分!陛下知道了,定然大悦!”
他身子躬得快要到地上,语气谄媚至极。
“行了赵高。”
陈平安眉头微蹙,直接打断他这滔滔不绝没营养的奉承。
“都是为秦国做事,用不着这些虚话。
既然伏念先生有了决定,那接下来就看具体如何行事。伏念先生。”
他转向伏念。
“说说你的想法。”
“是,先生。”
伏念拱了拱手。
“伏念考虑,新政伊始,千头万绪。我儒家弟子虽愿效力,但骤然全部投入,恐磨合困难,也难出实效。
不如先择选一批精干、明事理、有担当的弟子,人数不必多,百人左右,由我亲自率领,先行前往咸阳。
一则熟悉朝廷新政纲目,二则助各位大人处理初始杂务,待站稳脚跟,再陆续输送贤才,如此循序渐进,更为妥当。”
他说得有理有据,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望向陈平安。
他心底想保留一个旋踵的余地,这批人去了,一旦有风吹草动,他在小贤庄尚有回寰的力量。
“伏念先生此言大谬!!”
伏念话音刚落,赵高的声音就如冰刀般刺耳地响起,刚才对陈平安的谄媚消失无踪,只剩下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和威压。
“陛下洪恩,允儒家戴罪立功,乃是天大的恩典!岂容汝等这般挑挑拣拣,心存观望?!”
他上前一步,盯着伏念,声音压低却更有寒意。
“陛下要的,是整个儒家!是让天下人看看,连昔日清高的儒家都心悦诚服地为大秦倾力!要的就是这份表率!要的就是这股浩荡声势!岂是你这区区百人小家子气能代表的?”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要么,伏念先生带着小贤庄所有能读书写字、通晓经义的弟子,全部前往咸阳!由陛下和罗网甄别选用!要么…哼,这机会还是留给真心愿意报效皇恩的人吧。”
那一声冷哼,充满了威胁。
不全力以赴,就是没诚意!就是抗拒皇命!
伏念的心狠狠往下一沉,脸色变得煞白。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赵高根本容不得他有半点保留!
这是要把儒家的根直接刨出来攥在秦国手里!
一旦全数过去,稍有差池,小贤庄瞬间就成空壳灰烬,毫无反抗之力!
他本能地攥紧了宽袖下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求救的目光再次投向陈平安。
陈平安看着赵高压迫的姿态,又扫了一眼伏念因紧张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背,心里明白了他的底线被逼到了何处。
他上前一步,挡在伏念和赵高之间。
“赵大人。”
陈平安语气平和,却带着无需置疑的决定性。
“伏念先生的考虑并非没有道理。骤然全部入咸阳,人多事杂,反生混乱,也难尽其所长。强扭的瓜不甜,强行押过去一群心怀抵触的人,对新政亦无益处。”
他的目光落在伏念身上。
“伏念先生方才提的人选甚妥。
就按你自己的标准,尽快选出一百人。记住,选那些真的想为民做点实事,真的愿意去尝试理解、实践这新法、新道的人!”
他特意强调了“愿意尝试”这几个字,目光灼灼。
“不愿、不信的,强迫无用,留在小贤庄继续读书明理,也比去了咸阳阳奉阴违要好。给他们自己选的路。”